一
初战告捷,萨马兰奇的事业获得了初步成功,但是,处于青春期的他,感情领域却出现一片巨大的空白,他时常陷入深深的迷惘之中。这时,命运,将一个女孩送到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他与马德里的重要客户谈定一个合同之后,已经是深夜了。萨马兰奇徒步向家中踯躅走去。突然,漆黑的夜空中划过几道闪电,如同一个花剑高手在空中舞了几朵漂亮的剑花;随后,一串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天边向巴塞罗那滚来,在路旁汽车警报器的“嗷嗷”叫声中,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打破灰蒙蒙的沉寂,从天而降,猛烈地敲打着一扇扇关闭得严严实实的门窗。大街上只有下夜班的工人在匆忙地赶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洼,在路灯凄清光影的映照下,冒出一串串转瞬即逝、转瞬又生的水泡。萨马兰奇没带雨具,只能任凭雨点像皮鞭一样猛烈抽打着身躯。
雨渐渐小了。忽然,一阵袅袅娜娜的钢琴声穿透雨幕,依稀撞击着他的耳鼓,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索性停下脚步,再仔细倾听,没错,那是一组妙不可言的钢琴旋律;先是由一段和弦组成的引子,随后,在高音区定格成一个银白色的柔婉的形象。萨马兰奇呆住了,心湖像是被一只纤柔的细手搅动,心绪载着双腿,不由自主地向那片音乐的梦幻走去。拐过一个弯,他进入一条窄窄的小巷,两边都是哥特式的建筑。在一个镶着铁栏的白色的小窗前,他看到一个少女的侧影,琴声从那个少女的手下汨汨地流泻出来。
隔着雨帘,萨马兰奇看不清姑娘的面容,但他预感,她的容颜一定和她的琴声一样美丽。他痴呆地伫立在雨中,奇妙地感到:那伤感、无奈、缠绵、沉重的旋律正是他内心的独白和爱情的倾诉。过了一会儿,他愈加惊讶地觉得,少女敲击键盘的手正在疏通他阻滞的血管,自己的心灵正在得到沐浴和拯救。当最后一个音符从窗户中飞溅而出,跳到他的心头,终于击碎了淤积在那里的阴云。萨马兰奇觉得心胸洞开,仿佛连日来的郁闷彷徨都被今夜的琴声所融化,变成夜空中飘飞的雨珠。
“嘭”钢琴的盖子合上了。“啪”屋里的灯光熄灭了。然而,那清澈、透明、圣洁的琴声,却像一块绿色的翡翠,嵌入萨马兰奇的心湖。
从那以后,萨马兰奇开始留意一切钢琴曲,没有,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旋律。他没有灰心,他在继续寻找。
那是参加一位朋友的生日晚会。在一种温馨的情调中,一个美艳绝伦的少女腼腆地站起身,要为她哥哥的生日献上一首乐曲,听到她的声音,屋子里立刻静了下来,因为她的声音是那么柔和而圆润,感情流露得又是那么自然而深沉。所有的目光追随她轻盈的身影走向黑色的钢琴,看着她缓慢地打开琴盖,她的姿态和动作优雅而和谐,有一种特别美妙的节奏和韵律感。当她纤细的手指轻落在白色的琴键上时,萨马兰奇心头一震,内心漾起一阵喜悦的颤动,那首他遍寻不见的钢琴曲,如同春天的小溪,淙淙流向他的心灵深处。
望着一只只摇曳着淡淡荧光的五彩蜡烛,萨马兰奇闭上了眼睛。他脑海中出现了那个如诗如歌的雨夜琴声,出现了童年海边的古堡,他仿佛沉醉于月白风清的蓝色月光下,沉湎于温柔浪漫的蔚蓝色的波涛上,沉沦于飘浮不定的蓝色的梦想中……
最后一个音符飘来,乐曲结束了。余音缭绕,轻柔地缠住了萨马兰奇的心。
从少女哥哥的口中,他知道了少女美丽的名字——德雷里奥;也知道了德雷里奥有一个高雅的职业——音乐学院的教师;他还知道了乐曲富有诗意的名字——《少女的祈祷》。
一场如梦如幻的罗曼史就在醉心的和声中揭开序幕。
德雷里奥就像一只苍白娟秀,不胜娇羞的白鸽,轻轻地落到萨马兰奇的心中。作为马维西公司的总经理,尽管他的工作十分繁忙,但是每当闲暇时和工作的空隙,他都忙里偷闲和德雷里奥聚在一起。短暂的相会得到的心灵共鸣,使单调的日子变得旖旎而绵长。
德莱里奥告诉他:《少女的祈祷》的作者是波兰少女特克拉?巴达吉夫斯卡,这个薄命的少女在这个世界仅仅度过了27个春秋。她的履历就像她幽微如水的生命一样简洁,她的身世宛如她带着淡淡清愁的绝唱一样悲凉。然而,她虔诚的祈祷却在全世界不同肤色、不同国度和不同民族的少女的梦中萦绕。
爱情啊!甜蜜的爱情,如同无声的春雨悄然洒落在他干渴的心田。音乐,是他们之间的纽带,他们也十分珍惜这种特殊的情缘。巴塞罗那最著名的罗密欧歌剧院和利塞奥大利剧院,成为他们约会的主要场所。当西班牙皇家乐团演奏最后一个曲目《月光奏鸣曲》时,萨马兰奇看到,身边的德雷里奥在悄悄饮泣,演出最后,她已泣不成声。
在回去的汽车上,德雷里奥向萨马兰奇讲述了《月光奏鸣曲》的故事: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音乐大师贝多芬在德国波恩的郊外散步。忽然,一所简陋的房屋里传来钢琴声,乐曲的正是他的《月光奏鸣曲》。贝多芬轻轻推开房门,看到一位少女端坐在一架破旧的钢琴旁聚精会神地弹奏。轻微的开门声惊动了演奏者,她回首起身,银色的月光从敞开的大门倾泻而入,把少女的脸映照得惨白而冷艳。贝多芬大吃一惊:那是一个盲女!大师一言不发走到钢琴前,伤感而迷人的旋律从贝多芬手下轻缓地流泻出来。盲女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她仿佛看到大海的尽头,一轮明月正在冉冉升起,月光像柔软的轻纱罩住浩瀚的海面;海天一片宁静,如同死亡,会带给受尽苦难的盲女一种永恒的安宁。贝多芬走了,在月夜中走得很远很远,这位耳聋的音乐大师听不到在他身后的小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那少女的悲泣弥漫在空气里,渗透了整个月夜。
故事讲完,德雷里奥的眼圈又红了。
银灰色的戈迪亚牌跑车停在德雷里奥家的门前,萨马兰奇直视着德雷里奥:“德雷里奥,我有一个请求,我想听你弹一曲《少女的祈祷》。”德雷里奥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曲缠绵悱恻的旋律从德雷里奥修长的手指飘出,犹如蓝色的水波在闷热的空气中流荡。她轻柔地弹奏着,一个个音符撞向墙壁又溅回来,微带着少女的叹息;就像在瑟瑟的秋风中悲叹着乐曲作者的命运,那么哀怨,那么不幸,又那么绝望……
橘黄的落地灯下,德雷里奥的面孔散发出一种勾魂摄魄的奇异的光辉。近乎象牙的双颊上,衬着两只漆黑的深不可测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四周投下一圈朦胧的暗影;挺直的鼻梁下,一抹淡水色的嘴唇,如同两片带露的花瓣,牛乳般的牙齿隐约可见;微微翘起的下巴和脖颈之间,过度成一个天鹅般妙曼的曲线,延伸到胸脯,达到一个令人心颤的高峰。
更让人心醉神迷的是德雷里奥的表情,深沉而静谧,圣洁而安详。那绝对不是人间所能见到的世俗的神态,而是一尊无懈可击的完美的天国雕塑。
一曲终了,德雷里奥端坐不动,脸上凝固成一个天使般的微笑,她似乎在奇异的幻景中看见了敞开的天堂。
萨马兰奇陷入一种深度的感官迷失,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幽香,让他感到既爱且怜,那种怜爱交加的情愫,对他产生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他不能自持,难以抑制内心的冲动,悄悄走过去,把德雷里奥轻轻搂在怀里。没有提防的她惊诧地挣扎了一下,就顺从地依偎在他的胸前,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清秀的脸上荡漾起甜蜜的微笑,微微闭上了美丽的眼睛。
“胡安,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吗?”德雷里奥慢慢抬起头,光洁的前额泛起微细而柔嫩的褶皱,就像冷却的牛奶表面细密的波纹。她扑闪着宝石一样的大眼睛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少女的祈祷的余韵。
“能,我们一定能永远在一起!”萨马兰奇缓缓凑近那双眼睛,他觉得她的目光就像春天拂晓的晴空,明媚而柔和。当他们的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他看到两颗闪着迷人光波的星星,里面有自己的影子。他轻轻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和浑圆的肩头,竟有一种摩挲一件古典而高贵瓷器的感觉,他觉得德雷里奥的身体内似有一种奇妙的吸力,自己全身的气力正一点,一点,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走,他感到自己四肢乏力,正在逐渐虚弱,虚脱,那是一种极端甜蜜的软弱。
德雷里奥的脸上发出一种迷幻般的异彩,两颗被清泪洗过的星星分外明亮:“胡安,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那有什么关系,即使是梦,也是一个甜美的梦啊!”萨马兰奇眼眶潮湿,感到眉心之间有一种轻微的酸痛,他醉了!他能不醉吗?聆听她的琴声,他陶醉;欣赏她的清丽,他迷醉;感受她的忧郁,他沉醉;在德雷里奥面前,他永远是一个痴迷的醉汉。
当他一动不动深情地凝视着心爱的人弹奏钢琴的侧影,发现她是那么娇小羸弱,从心中油然升起一种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念头时,心潮翻滚的他感觉到:什么是我见犹怜。在与德雷里奥彻夜长谈一直迎来东方第一缕晨曦之后,毫无倦意的他体会到:什么叫良宵苦短……
二
正当他们相亲相爱,难舍难分,在音乐的海洋中尽情啜饮爱情琼浆的时候,一场意外的疾病——肺结核,毫无征兆地缠住了萨马兰奇。这种在现代已经对生命构不成任何威胁的疾病,在40年代的西班牙却是致命的。爱子心切的佛朗西斯科请来巴塞罗那最著名的医生辛托?雷文托斯。医生为他做了认真的检查,采用了从国外引进的当时最先进的气胸疗法;几个疗程之后,终于使病情得到控制,但并没有尽快康复的征兆。雷文托斯医生对佛朗西斯科建议,这种病唯一有效的治疗手段方式就是保守治疗——静养。佛朗西斯科遵照医嘱,把萨马兰奇送到蒙特塞尼山疗养院。
第一次来疗养院探视的德雷里奥,像一株雨打的芭蕉,折断在萨马兰奇的病榻边。她浑身瘫软,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发出无声却是痛苦的嘶鸣。那泪光闪闪的脸上,是难以表达的情思和令人心碎的凄艳。
从此,只要不是德雷里奥德的上课时间,她都会出现在萨马兰奇的病床前,无论多么严格的探视规定,无论多么不近情理的医生,也无论多么恪守职责的护士,没有人能阻止她的脚步,没有人能无动于衷地对她的明眸皓齿而摇头说:不!更没有人对她的绝世的靓丽而忍心说出那两个字:拒绝。
自从德雷里奥从音乐学院里搬来一台老式唱机之后,每天晚上,萨马兰奇的单人病房,便成了只有两名观众的小型音乐会。
柴科夫斯基《悲怆进行曲》雄浑而悲壮的旋律在小小的病房内轰鸣,两个人回肠九转,哀伤欲绝。德雷里奥依偎在萨马兰奇的怀里,随着乐曲的变幻,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这首世界名曲的奇妙之处,乐曲名为悲怆,但它的真正的含义:是在唤醒人们内心对光明的憧憬。两颗紧贴在一起的心在庄严地颤栗,在缠绵地激荡。
舒曼的《梦幻曲》奏响了,德雷里奥慢慢闭上了眼睛,萨马兰奇轻轻地问:“德雷里奥,你怎么,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出生在智利的西班牙女诗人——米斯特拉尔,她是整个拉丁美洲理想的象征。”在梦幻般的音乐背景下,德雷里奥柔声背诵起来:
自从你和我订下终身,
世界变得更加美丽动人,
当我们靠着一颗带刺的树木,
相对无言,彼此倾心。
爱情啊,就像树上的刺一样,
将我们穿在一起,用它的芳芬!
“多么美妙的诗篇啊!”萨马兰奇感叹着。
“可是,那个男人却变心了。”德雷里奥接着背诵:
他和别的女人去了,
我看见了他的背影。
风是多么柔和,
路是多么平静。
我这双可怜的眼睛。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萨马兰奇关心女诗人的命运了。
“后来,那个叫做乌雷塔的男人悔恨交加,饮弹自杀了。”德雷里奥的声音提高了:
人们将你安放在冰冷的壁龛里,
我讲你搬回纯朴明亮的大地。
他们不知道我也要在那里安息,
我们要共枕同眠梦在一起。
我让你躺在阳光明媚的大地,
像母亲照料酣睡的婴儿那样甜蜜。
大地会变成柔软的摇篮,
将你这个痛苦的婴儿宝在怀里。
然后我将洒下泥土和玫瑰花瓣,
在月光缥缈的蓝色的薄雾里,
把你轻盈的遗体禁闭。
赞赏着奇妙的报复我扬长而去,
因为谁也不会下到这隐蔽的洞穴,
来和我争夺你的尸骨遗体。
“这个女诗人也自杀了么?”萨马兰奇急切地问道。
德雷里奥:“没有,这些诗篇创作于1907年。1922年米斯特拉尔的第一部诗集《绝望》,由纽约西班牙研究院出版。我家里就有这部诗集,明天我给你带来。”
德彪西的钢琴曲《水中倒影》击碎了女诗人带给他们的惆怅。3个音符如同圆滑的石子,轻轻抛进平静的湖面,惊飞了湖边煽动着金色翅膀的小昆虫,少顷,水面又恢复了最初的宁静。德雷里奥静静地把头靠在萨马兰奇的肩膀上,他感到她像一条在碧波荡漾的海底潜游的美人鱼,他还看到了形状各异的海贝、五光十色的海星和洁白如雪的珊瑚。
这些震撼人心的世界名曲,宛如德雷里奥一双圣洁的素手,抚摸着萨马兰奇带着疾患的身体,给他的心灵以柔婉清幽的安慰。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奇迹般地康复,音乐,正以神奇的力量将体内的病患悄无声息地击退。
第2天,德雷里奥没有来。第3天,仍然没有来。一个星期过去了,德雷里奥失踪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牢牢地攫住萨马兰奇的神经,漫无边际地想象失踪亲人的遭遇,是世界上最严厉的心灵的酷刑。每一个危险的假设都让他在内心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每一个可怕的猜测都在他的心头引发出一轮绝望的哀鸣。天气虽然很热,但他却冷得发抖,难以抵御的严寒一直渗入到他的骨髓,他的精神不时陷入一种极度的恐怖之中。他的直觉告诉他:德雷里奥出事了!
心急如焚的萨马兰奇再也等不下去了,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他偷偷地溜出疗养院,乘坐出租汽车来到德雷里奥的家。他不顾一切地按着门铃,一个年迈的老妇人给他开了门,他认识她,德雷里奥家的老仆人。妇人一见到萨马兰奇就老泪纵横:“孩子,你见不到德雷里奥了,她,她被车撞死了!”
晴空霹雳!午夜惊雷!
“啊!”萨马兰奇心胆俱裂,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炸成一团碎片,眼前金蛇狂舞。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扶住白色的大门,触手却是一团棉絮,他的身体顺着门框软软地滑下,瘫坐到地上。一束鲜花从他的手中散落下来,那是血一般鲜红的玫瑰。
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屋里拿出一本书,对萨马兰奇说:“姑娘临死之前手里抱着这本书,一直都没有撒手。”透过迷离的泪眼,那本书再次让他泪如泉涌,书的封面赫然印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绝望》,在作者米斯特拉尔的旁边,是一片已经干涸的殷红的血渍……
萨马兰奇的病情加重了。他经常半夜无缘无故从梦中醒来,幽幽咽咽的琴声在他的梦中纠缠,飘飘悠悠的倩影在他的眼前晃动,纷纷扬扬的思绪在他的心中起落。他索性披衣而起,悄悄地来到外面。
一弯下弦月像一个巨大的问号,高悬在深邃而壮阔,辽远而广袤的夜空。一张巨大的富于质感的藏蓝色天鹅绒盖住了世界,漫天星斗穿透幽深的天鹅绒幕布窥视着人间。满天的繁星连缀成片,游离成一道道迷茫的银河;又像是一只只闪动绝望目光的德雷里奥的眼睛,整个夜空的星星都闪着寒光,向他一遍遍重复着两个绝望的字:绝望,绝望,绝望!他仿佛看到:德雷里奥仰卧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尊在月光下熟睡的女神。一颗流星从夜空划过,那是德雷里奥的灵魂吗?不!应该是那颗,那颗晦暗无光的星星多么像德雷里奥忧戚的眼睛。她死了吗?不!她没有死!德雷里奥似乎眨着眼睛忧郁地对他说:“胡安,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吗?” “能,我们一定能永远在一起!德雷里奥,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为什么,为什么你撇下我先走了呢?”念及此处,萨马兰奇心如刀绞,凄然泪下。
他想起德雷里奥和一个小女孩的往事:那是他们听完一场音乐会回家的路上,她看见一个小女孩在路边啼哭。德雷里奥马上跑过去,在小女孩的面前蹲下。从女孩断断续续的哭泣中,她弄清了原委:原来女孩的名字叫做玛莎,她心爱的洋娃娃丢了。“好了玛莎,别哭了,我知道你的洋娃娃没有丢,它就在布兰卡大街的那个商店里,它迷路了。我去帮你把它找回来,好吗?”
“真的?好姐姐,谢谢你。”玛莎破涕为笑。
德雷里奥去商店买回两个洋娃娃,告诉小女孩:“玛莎,这个洋娃娃爱上了你原来的洋娃娃,你一同收养他们吧。”玛莎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走了。
在深不可测的苍穹深处,上帝就在那里君临万物吗?上帝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让德雷里奥惊鸿一瞥而来,又杳如黄鹤而逝,在我们最幸福的时候又把她从我的心头夺走?只剩下一曲《少女的祈祷》,像魔鬼的钢索穿过我的心房,在猛烈地撕扯,残酷地折磨,无情地摧毁……让我的精神和肉体一起陷入痛苦的深渊?
仁慈的上帝,你是不是不忍心让这个冰肌玉骨的美人,在衰老不堪的时候给人间留下丑陋的印象,才把冰清玉洁正当花季的她收归天堂?
噢!我明白了,我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最经典的剧目总是在最高潮中落幕?为什么最美丽的花朵总是在最绚烂时凋谢?为什么最华美的乐章总是在最激昂时终结?
壮丽的星空渐渐抚平了他的情绪,但他的心仍然为宇宙的浩渺和深邃而深深战栗,为德雷里奥的红颜薄命和突遭罹难而深深悲哀。相对于永恒的时空,生命短暂的令人触目惊心,而在巨大的灾难面前,生命竟然如此脆弱。对于每个生命来讲,死,是早晚必定要发生的事,是人类永远也无法超越的鸿沟。然而,正是因为死亡,才赋予生命以伟大的价值,所以才有了对生的珍惜,对生的渴望,对生的追逐;所以才有了每一个人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做出的每一个惊心动魄的选择。那么,自己该怎样选择呢? “德雷里奥,愿你的灵魂安息!”萨马兰奇默默地祈祷着,静静地守候着黎明的到来。
这是一个黯然销魂的月夜,又是一个震撼灵魂的星空!在经过这个不眠之夜痛定思痛反思之后,幼稚的胡安消失了,萨马兰奇向成熟的男人迈出重要的一步。
这次有生以来最沉重的感情打击,确切地说,是死亡对爱情的残酷摧毁,并没有使他沉沦,他的视野反而变得无限开阔。这场从天而降又匆匆而逝的爱情悲剧,开启了他心中的灵智之光,让他从狭隘的感情世界解脱出来,从而把个人的悲哀上升为对人生普遍的理解与救助。从此以后,他真正像一个圣徒一样,真诚地供奉着自己心灵的上帝——对人类博大的关爱和同情。
——摘自《萨马兰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