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班牙内战结束之后,城市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人们又回到了平时生活的常态。
斜阳渐远,暮色渐浓。巴塞罗那有一个漫长的黄昏。晚上9点钟,太阳才不情愿地告别这个美丽的城市,缓缓投向地中海的怀抱,依依不舍的光影还在宽阔的街道上流淌。
伴着加泰罗尼亚欢快的舞曲,一群矫健如飞的身影吸引了行人的视线。他们衣着光鲜,神采飞扬,每个人的脚下无一例外地穿着一双奇怪的、带有一个个小轱辘的鞋。他们时而像鸟儿在空中翱翔,时而像鱼儿在水中戏浪。
在这群快乐的身影中,身穿白色运动衣的萨马兰奇格外引人注目。他长着一幅少女型的脸庞,上唇生着一层浅浅的绒毛,浑身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柔软的棕黄色头发随风飘起,宽阔的额头下面是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只见他身手敏捷地在伙伴的缝隙中往来穿梭,忽然一个漂亮的腾越,飘落时恍若白鸽伏地,接着又冲天而起,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后飘逸而去。人们的视觉中只见白光连续闪动,宛然一只银色的海鸥轻盈地掠过地中海的波涛。
萨马兰奇迷上这个动感和韵律极强的运动——旱冰球,已经一年多了。天赋的聪颖加上舅舅的指导,他很快掌握了这项运动的技巧。
…… ……
1942年,大病初愈的萨马兰奇刚出院,就利用从纺织品买卖中得到的利润,组建了西班牙第一支旱冰球队——西班牙皇家体育俱乐部旱冰球队。娴熟的技艺加上雄厚的财力,萨马兰奇被推举为球队的领队和教练。从此和体育结下了不解之缘。
旱冰球介乎冰球与曲棍球之间,是一项室内体育运动。旱冰球的球杆与曲棍球的球杯相似,球也很相近,比赛的形式和规则类似于冰球。这项运动于19世纪末起源于英国。1911年旱冰球传入西班牙,1914年在巴塞罗那举办过首场比赛;1924年国际旱冰球协会在瑞士蒙特勒成立,标志着这项运动被世界体育界正式承认。
自从迷上旱冰球这项多少带有一点贵族的性质运动后,萨马兰奇开始尝试着组织各种旱冰球比赛,在比赛中担当守门员的角色。客观地讲,他的球艺不是最好的,但他的热情无疑是最高的。他把这支新组建的球队当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从资金的筹措、队员的选拔到赛事的安排,包括出国比赛的交通费、食宿费,全部由他个人承担,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他出资在加泰罗尼亚地区组织了首届西班牙旱冰球锦标赛,又把目光瞄向瑞士的蒙特勒,那里经常举行世界性的大赛。
那时一段多么美好的岁月啊!他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钱的公文箱,来去匆匆,毫无倦意。每次去瑞士蒙特勒比赛之前,他都事先安排好队友的食宿,自己乘飞机先行一步。队员们随后乘火车从巴塞罗那出发,当天赶到法国瓦朗斯,在那里休息一夜,然后再换乘火车继续赶路,于第3天凌晨抵达日内瓦。每次,萨马兰奇都微笑着在站台上等候着一身倦意,但神情亢奋的队友们……
后来萨马兰奇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老是回忆起那段时光?那项并不是很普及的运动为什么当时对他竟有那么大的魔力?想来想去他想明白了:原来并不是那项运动有多么美好,而是因为他当时正年青。
一个人对一项事业的痴迷,莫过于从青年时代培育成型的坚定信念。就连萨马兰奇自己也没想到,就是这个当年还很简陋的木制小轮,会驮着他一步步滑向世界体坛的颠峰。
但是,旱冰球毕竟不是一项很普及的运动,萨马兰奇希望能够通过宣传引起人们的兴趣,唤起更多的民众对这项运动的热爱。当时,在西班牙颇具影响的《新闻报》没有更多的消息去充填体育专栏,于是,萨马兰奇被聘为《新闻报》的特约记者。他的第一篇体育短讯发表在1943年2月15日的《新闻报》上,笔名为斯提克,是英文Stiek的译音,意为“球杯”。《新闻报》由此成为萨马兰奇笔耕的阵地。在近6年的时间里,他在这份报纸上用消息、通讯、采访记、评论等文体发表文章100多篇。
在商界已经崭露头角的萨马兰奇,在新闻宣传上却是只初生牛犊。他不满足于仅写写曲棍球和旱冰球之类的豆腐块一样的短文,又把笔锋触向风靡西班牙的足球。他笃信公平竞争的原则,鄙视野蛮粗暴的球风,22岁的萨马兰奇血气方刚,直道而行,结果初出茅庐便惹了一场风波。
二
1943年6月13日,马德里的科尔斯队同巴塞罗那的巴尔卡队,准备在马德里举行一场足球对抗赛。此前,两队曾经在巴塞罗那交锋,巴塞罗那巴尔卡队以3比0胜马德里的科尔斯队。人们普遍认为这次马德里的比赛,巴尔卡队很有可能再胜科尔斯队。
战幕在马德里马丁体育场刚一拉开,马德里的观众狂呼乱喊,科尔斯队的队员横冲直撞,随着终场的一声哨音,人们在比分显示牌上,看见了足球赛中少有的比分:11比1,巴尔卡队一败涂地。目睹整个过程的萨马兰奇忿忿难平,一篇腹稿已在心中草拟。
次日,西班牙《新闻报》发表了“马德里队的比分和粗鲁双双领先”的署名文章。
萨马兰奇在文章中写道:“文明的进步压抑了人类野蛮的本性。在把纪律、秩序和规则加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时候,一些压抑不住的人,他们身上野蛮的本性爆发了。对于比赛刚一开始便出现的大喊大叫,我们并没有在意。几分钟后,粗野的动作陡然增加,当巴尔卡队的前锋突破中线时,观众高声起哄,严重干扰了运动员的进攻意识。这样的观众还有什么文明可言?这个荒唐的11比1并不为过,本来还可以进更多的球,也许是20比1;这是一个可耻的比分,是一个丑闻。11分同50分没有什么区别,但是,马德里队科尔斯队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失掉了他们多次在报纸上被赞扬的精神风貌。”
这篇文章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政界、新闻界和体育界引起很大震动。巴塞罗那人为萨马兰奇的仗义执言交口称誉,马德里人反认为萨马兰奇恶语中伤。一些马德里的球迷在报纸上撰文大肆攻击萨马兰奇,说他受人指使,意在哗众取宠。这个结果让萨马兰奇感到沮丧和失望,他决心再也不写这种直言贾祸的足球评论了。
此后的一段时间,萨马兰奇的笔触不再涉及足球。他集中报道旱冰球运动,对旱冰球运动的发展史和未来趋势做了全面介绍。随着旱冰球的消息不断见诸报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项运动,水平也在大幅度提高。旱冰球这个体育项目,很快风靡了巴塞罗那以至波及了加泰罗尼亚和整个西班牙。西班牙皇家体育俱乐部旱冰球队在短短几年的时间便走出国门,成为一支雄霸欧洲的劲旅。
1947年1月3日,西班牙《新闻报》发表了一篇热情洋溢的文章,盛赞萨马兰奇为旱冰球运动做出的突出贡献。文章这样写道:“很遗憾,西班牙其他的体育项目,没有像旱冰球运动那样努力开展国际间的接触。当然,旱冰球运动在西班牙的成功,完全在于一位卓越的组织者,他为此项运动在欧洲体坛上占有一席之地而操劳。这位组织者就是萨马兰奇先生。他为西班牙旱冰球运动的发展所表现出的慷慨无私精神和付出的努力,无愧于我们最诚挚的祝贺和谢意。”
1947年夏天,萨马兰奇率领还是婴儿的西班牙旱冰球队,参加了一年一度的国际旱冰球锦标赛,按照惯例,锦标赛在国际旱冰球联合会所在地瑞士蒙特勒举行。当时西班牙代表团的领队有两个人,除了萨马兰奇之外,还有赛恩斯?德罗斯特雷罗斯。比赛开始之前,赛恩斯?德罗斯特雷罗斯用带有浓重加泰罗尼亚方言的所谓的法语念了一篇书面发言。结果,所有听众都茫然四顾,不知所云。见到此景,萨马兰奇立即接过德罗斯特雷罗斯的话茬,用熟练的英语发表了一篇即兴演讲。他并不知道,人群中有一束赞许的目光正在欣赏地盯着他,那是国际奥委会秘书长兼国际旱冰球联合会主席奥托?迈耶尔。
如同一个石匠意外地找到一块天然的奇石,珠宝商人出身的马约尔以他特有的敏锐,发现了萨马兰奇与众不同的潜质。他早听说过萨马兰奇的名字。每次西班牙代表队参加国际比赛,都是这个年轻的商人出资解决全部费用。当时西班牙的旱冰球有另一个别名“萨马兰奇球”。这次,亲眼见到风流倜傥的萨马兰奇,马约尔感到喜出望外。几场赛事下来之后,马约尔更加惊讶,作为第一次参加世界级赛事的西班牙旱冰球队,他们所表现出来的素质、攻守的方略和节奏的把握,绝不是一只刚成立几年的新生运动队通常的水平。马约尔不得不对27岁的西班牙领队刮目相看。几次近距离的接触之后,独具慧眼的马约尔以绝对行家的眼光断言:他发现了一块未经雕凿的璞玉!
马约尔在锦标赛结束的当天,致信当时的国际奥委会主席埃德斯特隆:“我发现了一个体育奇才,他的前途不可限量,我认为国际奥委会应该吸纳他……”
这次比赛之后,萨马兰奇与马约尔开始了书信往来。通过马约尔,萨马兰奇认识了一些其他国际奥委会委员,对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也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事后马约尔反应过来,他发现的不仅仅是一块璞玉,而是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一颗最璀璨的明星!
三
1951年是萨马兰奇一生中的一个重要的年份。这年的夏天,他率领手下磨砺得所向披靡的队伍,参加了旱冰球世界锦标赛,拿到了西班牙体育内战以来的第一个世界冠军。从此打破了西班牙在世界体育界封闭孤立的状态。
萨马兰奇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场激烈的战斗,更忘不了战斗胜利后站在冠军领奖台上的喜悦。
和劲敌葡萄牙队争夺冠军的激烈搏斗,在巴塞罗那埃斯波尔特斯体育场拉开战幕。那真是一场短兵相接的鏖战。下半场开始不久,萨马兰奇亲自上场。汗水濡湿了他的运动衫。90分钟赛程,在他的感觉中像9秒钟那样短促,又像9年那样漫长。作为守门员,他一刻也不能离开方寸之地;一颗高悬的心,被那个飘忽不定的小球牵动得上下翻飞。
萨瓦利亚一记妙传,接过旱冰球的蒂托马斯如同虎入羊群,连破对方3道防线,旱冰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稳稳地落入对方的门网。西班牙赢得关键的一分。
自己的另一个战友奥皮内利就像一条水中蛟龙腾身而起;只见他左冲右突,突破对方一道道顽强的壁垒;黑色的旱冰球牢牢地粘在他白色的球杆上。在离对方球门6米处,一道白色闪电在奥皮内利扬手间飞出,旱冰球如同一只迅疾的飞鸟,从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撞入网内。瞬间的沉寂之后,看台上的巴塞罗那人“疯了”。
随着一阵阵惊呼,“敌人”反扑了!萨马兰奇的心“忽”地提了上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目不转睛地死死盯住那个快如闪电的黑点。
此刻,萨马兰奇的心境如同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万里无染,空阔明净。现场观众如雷的呐喊在他听来,如同地中海上空海鸥的嘶鸣那样邈远;世间的一切在他的眼里仿佛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快速移动的黑点。
来了!来了!捉摸不定的黑点在葡萄牙射手的操纵下,像一颗凌厉的子弹,带着尖利的啸声向他飞来。萨马兰奇心中一沉,近乎本能地扑向虚空。“子弹”准确地击中他的胸膛,伴着左肋隐隐的阵痛,萨马兰奇心中一阵狂喜:西班牙赢了!
海啸般的欢呼声浪从四周的看台泼向运动场,萨马兰奇觉得这声音还是那么遥远而不真实。他俯下身拣起地上的小球仔细地端详着:“上帝肯定在这个直径3寸的球体上施展了什么魔法,否则,为什么巴塞罗那几百万人的心,竟会被这个小小的东西牢牢牵住?为它欣喜若狂!为它黯然神伤!”
由于当时还没有电视转播,现场之外的球迷和关注西班牙胜负的人们只能通过电波去感受比赛激烈的程度。电台主持人皮尼亚斯和加略用充满激情的声音,全程讲述了白热化的对抗。当西班牙队最终以4比3险胜葡萄牙队最终夺取胜利时,他那因兴奋而略显嘶哑的嗓音,将一个从此在世界播扬的名字放飞在地中海上空。
31岁的萨马兰奇和他的队友们第一次站在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荣誉感涌上心头,数年的心血、汗水、劳累、疲惫,在这一刻都化作紧紧的拥抱和粲然的微笑。这种感觉竟然让一切都变得虚幻而美好,就连那位为他们颁奖的老人——国际旱冰球联合会主席光秃秃的前额都泛着迷人的光泽,他极力抑制住自己想要扑到老人前额上亲吻一口的冲动。
这次世界锦标赛西班牙旱冰球队的全部费用,由巴塞罗那马维西公司捐助,当时萨马兰奇已经成为马维西公司的主要股东,再也不必为了公司的业务而操劳。所以,能够把充裕的时间和最大的精力投放于发展西班牙旱冰球运动上。锦标赛结束之后,赞助经费略有结余。他用这笔钱购置了一批早产婴儿保育箱,分别捐赠巴塞罗那几家妇产医院。对此,《新闻报》予以专门报道:“萨马兰奇麾下的球队披坚执锐,骁勇善战;使西班牙获得了内战后的第一个体育世界冠军……更为可贵的是,身为社会名流,他对那些尚未来到人世的小天使们给与了令人感动的温暖,为他们准备了抵御灾难的爱心小屋。”
四
汽车沿着布兰特大街缓缓滑行。瓦莱拉一边驾车一边侧过头对萨马兰奇说:“胡安,你应该放弃旱冰球运动。”
萨马兰奇依然沉浸在圣诞狂欢的气氛中,那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前来祝贺,祝贺他们为西班牙赢得了第一个世界冠军。“你在说什么?”他没有听明白瓦莱拉的意思。
“听我说,胡安,你要放弃旱冰球运动!” 这次瓦莱拉更加明确也更加坚决。
“为什么?”萨马兰奇反问。
“你应该投身到更加广阔的事业中去,那个事业就是现代奥林匹克运动。” 有着10年体育新闻经验的瓦莱拉对这个问题早已深思熟虑。
“可是,可我们已经是旱冰球的世界冠军了。”萨马兰奇像是在嗫嚅。
“旱冰球是孩子们的游戏,奥林匹克运动才是成人的舞台。再说旱冰球不是一项普及的运动,它的贵族性质决定它不会有很大的发展。奥林匹克运动是一片大海,旱冰球充其量是一条小溪。”瓦莱拉充满激情地劝说挚友。萨马兰奇不做声了。
瓦莱拉放缓了语气:“胡安,你有能力、有魄力、有金钱……最重要的是,你的素质决定了你是一名领袖而不是一个领队。你身上存在着分散的力量,应该把它们集中起来,聚集在你生活唯一的目标上,唯有如此,你的生命价值才有意义。”
“瓦莱拉,你呢?你今后向哪个方向发展?”萨马兰奇关心着朋友的前途。
“我和你不一样,我天生就是一个小草的种子,再怎么奋斗也不能成为大树。而你就不一样了,你天生就是一颗大树的材料。”瓦莱拉达观地自贬。
萨马兰奇感动地听着朋友的肺腑之言。避开瓦莱拉灼灼的目光向车窗外望去。
移动的天幕上,一颗明亮的启明星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
1951年6月的胜利使萨马兰奇声名大振,他参加了年底思圣切区议员的竞选,成功地进入了区议会。鉴于萨马兰奇对西班牙旱冰球运动的贡献,西班牙全国体育运动委员会破格提升他为委员。随后,他的名字又出现在西班牙代表团参加1952年赫尔辛基奥运会的名单上。
那是萨马兰奇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当他看到芬兰短跑名将、奥林匹克史上的传奇努米尔高擎着火炬跑入运动场,全场7万观众全体起立,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向这位民族英雄尽情泼洒时,萨马兰奇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萨马兰奇情不自禁地拿起已非昔日的笔。巴塞罗那市民在1952年的《新闻报》上,看到了不同文体的关于奥运会的报道。《新闻报》为此发表了编者按:“前国家旱冰球队教练和享誉国内外的体坛专家萨马兰奇将专为本报撰稿,他一改以往风格,以轻松诙谐的笔调,向我们介绍了他在赫尔辛基奥运会上的所见所闻。”
萨马兰奇在8月2日的文章中有这样一段精彩的描写:“苏联篮球队的优秀队员古拉姆身高两米,他动作敏捷灵巧,是这只球队的中锋。古拉姆属错落谢顶,也就是说,他的头发这一撮,那儿一绺;另外他还有一个特点——斜眼。众所周知,声东击西的假动作是篮球运动的基本手段,而古拉姆在这方面占尽优势,谁也弄不清他到底在看哪儿以及要向哪儿投球……”
奥运会最重要的项目——马拉松决赛,是历届奥运会闭幕的序曲。一位身材不高却干练强悍的运动员表情轻松、步履轻盈地跑进体育馆。当他最后一圈绕场跑过并频频向观众致意时,观众全体起立、热烈欢呼;像是旺盛的烈火又泼上了助燃的汽油,火焰愈旺、气氛愈烈:“扎—托—佩—克!扎—托—佩—克!”的狂呼声像江河初开的巨浪,一浪高过一浪;又似惊蛰刚过的春雷,一声盖过一声。扎托佩克是这位捷克籍长跑运动员的名字,在马拉松比赛之前,他已经轻松地摘取了5000米长跑和10000米长跑的桂冠,同时打破奥运会的记录。萨马兰奇目不转睛地盯着扎托佩克的身影,他跑动的姿势既像非洲草原的麋鹿,又像青藏高原的羚羊,还像迄力马扎罗的猎豹,更像一只利箭射向马拉松赛场的终点。
比赛结束后,萨马兰奇以新闻记者的身份采访了蝉联奥运会3个长跑项目的冠军。从此便与扎托佩克结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友情;那年萨马兰奇32岁,扎托佩克30岁。
那届奥运会还盛传一件在奥运会历史上堪称奇迹的佳话。就在扎托佩克连摘3枚金牌之后,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妻子扎托佩克娃获得女子标枪冠军。这是在奥运会上唯一的一次夫妇双双摘金的纪录。
除体育报道之外,萨马兰奇还向西班牙读者介绍发生在奥运会期间一些轶闻趣事。8月2日他的文章中有一段美丽的描写:“巴科那是赫尔辛基一家著名的饭店。有一天,饭店门前挤满了人,门卫几乎都抵挡不住了。我对此莫名其妙,一打听才知道,世界第一美女、19岁的芬兰小姐阿尔米?库谢拉将光临饭店。亲爱的读者,你们大概会问,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姐究竟是什么样子?告诉你们,她美得使巴科那饭店门前的交通为之堵塞!”
8月3日,赫尔辛基奥运会在一片欢呼声中举行了闭幕仪式。闭幕仪式的壮观场面令萨马兰奇激动不已。他在1952年8月4日发给《新闻报》的一篇报道中写道:“看到第15届奥运会闭幕式的壮观场面,我觉得喉咙仿佛被一块东西堵住了。这个场面比开幕式更伟大、更富有意义、更激动人心。7万人唱着芬兰国歌,旗手们在主席台前举起了各国的旗帜。全世界优秀的民族都聚集在这里,在奥林匹克精神的感召下按甲寝兵、和睦相处。赫尔辛基奥运会将作为当代最伟大的体育盛会而载入史册,也将以各国之间最诚挚的兄弟之情而流芳千古……”
16天的狂欢,16天的盛典。萨马兰奇觉得自己被抛入一个浩瀚的大海,一个个巨大的旋涡将他吸附,将他裹胁,将他撕碎!他感到自己的整个身心完全被这个充满魔力的大海所融化。
“我要加入国际奥委会,成为这个组织的一员!” 赫尔辛基奥运会之后,这个愿望整个占据了萨马兰奇的身心,而且越来越强烈。
这时,一个机会来了。
五
《奥林匹克宪章》规定:“一个国家当选的委员不能多于一人。但是国际奥委会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在那些举办奥林匹克夏季运动会或奥林匹克冬季运动会的国家再选一名委员。凡是为国际奥委会服务满10年,并由于年龄和健康以及其他原因退休的委员自动转为名誉委员。名誉委员除了不再拥有投票权外,地位保持不变。”
国际奥委会西班牙委员顾里埃男爵1922年加入国际奥委会,到1953年已经整整31年。由于年事已高,顾里埃男爵从委员退位后自动转为名誉委员。这样西班牙可以名正言顺地选拔出一位委员顶替男爵。听到这个信息,萨马兰奇马上拜访了顾里埃男爵。
“尊敬的男爵,加入国际奥委会一直是我心中的梦想。我想请您帮助我玉成此事。”刚见到男爵,萨马兰奇就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前来拜访的目的。
老态毕露的顾里埃男爵低着头,从眼镜框的上方斜视了萨马兰奇一眼:“哦,是萨马兰奇吗?你的想法很好,我已经向国际奥委会主席布伦戴奇主席递交了退休报告,西班牙应该有一个年轻人来接替我的位置。”
1953年,国际奥委会在墨西哥城举行全体会议期间,萨马兰奇正式提出加入国际奥委会的申请,当时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因为他在国内的呼声正高,再加上顾里埃男爵事先有过承诺,进入国际奥委会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了。
让萨马兰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接替顾里埃男爵成为国际奥委会西班牙委员的是另一个年轻人——佩德罗?伊瓦拉。佩德罗?伊瓦拉是顾里埃男爵的女婿。一切都不言自明,男爵在“内举不避亲”。
消息传来,萨马兰奇备感震惊,顾埃里的做法使他产生了被欺骗和被愚弄的感觉。同时他也知道,只要佩德罗?伊瓦拉在国际奥委会占据着位置,他进入国际奥委会只能是一个梦想了。《奥林匹克宪章》补充规定:“只有具有奥林匹克光荣传统、地域辽阔和主办过奥运会的国家,才能同时有两名国际奥委会委员的资格。”而当时符合“地域辽阔并具有奥林匹克光荣传统”条件的国家只有印度、巴西和希腊。
西班牙新闻界一时舆论哗然,对顾埃里男爵任人惟亲的指责连篇累牍。伊瓦拉认为是萨马兰奇在幕后操纵舆论对他进行人身攻击,竟恼羞成怒对萨马兰奇说:“没有我的支持,你休想进入国际奥委会!”萨马兰奇无言以对,他知道伊瓦拉的话并不是口头威胁。《奥林匹克宪章》的补充规定注定永远将萨马兰奇拒之门外,因为佩德罗?伊瓦拉和他同龄。
当萨马兰奇在向国际奥委会迈进的途中第一次受挫的时候。他在国内的仕途上却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六
参加过赫尔辛基奥运会之后,萨马兰奇深深体会到奥林匹克运动的魅力。但是,要实现自己的抱负,手里一定要掌握一定的权力,手中权力的大小,决定着实现政治抱负可能性的大小。同那个时期大多数西班牙青年精英一样,他渴望在纷纭复杂的政治舞台一展身手。作为成功的商人,金钱的游戏已经不能让他感到刺激令他兴奋;只有政治,才是男人巅峰的游戏。他清醒地认识到:“只有自己手里有权,才能彻底贯彻自己的思想。” 他也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凭借自己的才能和家族的资产,自己一定能够在西班牙政坛占有一席之地。他想起丘吉尔的一句名言:“权力使人年轻!”
不过,这些想法的实施,先要过一个关卡——他的父亲。对于萨马兰奇来说,佛朗西斯科永远是一个巨大的磁场,他所有的原始的冲动,所有的盲目的偏见,都在父亲的慈祥而严厉的目光中被陶冶和软化。现在,父亲正用悄无声息的饱含着爱的目光在注视着他。
佛朗西斯科:“萨马兰奇,这一段时间你的心思好像不在公司上面了。”
萨马兰奇:“爸爸,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人生的定位。我想在政界试一试。”
“政界?”佛朗西斯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政界?”
萨马兰奇:“是的,爸爸,我觉得只有政治,才能让一个男人有成功的快乐和成就感。”
“孩子,你已经不小了。我辛辛苦苦经营了一辈子,才赚下这么一份家业。我希望有个继承人把我们家的企业世世代代传下去,在你们几个兄弟当中,你是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最合适的一个。政治,政治是什么?那是一个泥潭!”佛朗西斯科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西班牙内战的风风雨雨,想起那些走马灯一般变幻无定的政坛人物,心中就忐忑不安。
“好吧,爸爸,我听您的。不过,我喜欢体育,您总不能让我把体育也舍弃了吧?体育对身体可是有好处的。”看着爸爸皱纹横生的面孔和白发苍苍的头颅,萨马兰奇不忍心和爸爸再争辩下去。他知道,父亲的观念是几十年的经历形成的,决不是他只言片语所能改变的。况且,在父亲的眼里,他永远是一个孩子,而孩子的见解在父亲的心目中都是不成熟或者幼稚的。他只有采取迂回的方式了。他还明白,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信仰和价值观,他尊重父亲的时代留在老一辈身上的印记,但他更相信他自己所接受的新时代的思潮。因为他早已不是当年趴在父亲背上的那个小男孩,也不是让爸爸领着参观毕加索博物馆的小学生了,他已长大成人。
“这才是听话的孩子。我当然不反对你从事体育运动。”佛朗西斯科满意地拍了拍萨马兰奇的肩膀,脸上的皱纹更多了。在他的眼里,体育和政治完全是两码事儿。而在萨马兰奇心中,体育就是政治。他所设想的人生道路,正是以体育为阶梯,再一步步登上政治舞台。他的眼前又出现了赫尔辛基奥运会万众欢腾的场面。
1953年9月,利佩?阿塞朵出任巴塞罗那省省长。这是一个有魄力的人,他对所管辖的省府所在地——巴塞罗那市死气沉沉的局面十分不满,决意对巴塞罗那市政府的工作进行改革。但是他也知道巴塞罗那市长安东尼奥?西马罗是一个极有背景并且很保守的人,这项改革注定不会一帆风顺。这时,利佩?阿塞朵接到了一封来信。来信很有层次和条理,信中逐一列举了对巴塞罗那市政府工作的几点意见和改革措施,条分缕析,兼权熟计。信的末尾有一句简短的祝福:“为了西班牙的利益,上帝将保佑您。” 初来乍到,人地两生,空有改革之志却苦于不知从什么地方下手的利佩?阿塞朵看过来信之后,就像眼前的云翳被突然拨开,一个美好的城市远景在他的面清晰地凸显出来。第2天晚上,省长在办公室召见了萨马兰奇。
利佩?阿塞朵早就听过萨马兰奇的名字,西班牙第一个世界冠军的荣誉,已经使萨马兰奇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一番交谈之后,利佩?阿塞朵发现,眼前这个文静的青年对发展巴塞罗那体育事业的见解,远远高于他驾轻就熟的旱冰球球队。大区主席拍着萨马兰奇的肩膀:“小伙子,我希望在11月份巴塞罗那市政府官员的公开选举的名单上,见到你的名字。”
然而,利佩?阿塞朵在巴塞罗那市政府官员的公开选举的名单上,没有见到萨马兰奇的名字。原来,巴塞罗那市市长安东尼奥?西马罗将萨马兰奇的名字从候选人的名单上划掉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才思敏捷,在巴塞罗那的青年团体中有很大的影响。但正是这个原因让他觉得萨马兰奇很难驾驭,说不定会为他招来祸患。这位法学教授出身的市长向来谨小慎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直是他做人和处世的信条。
几个月过去了。巴塞罗那市的局面正如利佩?阿塞朵所预料的那样,依旧是一潭死水,万马齐喑。愤然之下,他向西班牙国会上书:“巴塞罗那新当选的几个政府官员并不具备预期的能力,特别是负责体育工作的官员。我并不否认这是我工作的失误。我本希望向西马罗市长提供几个合适的人选,使巴塞罗那的局面有所改观。但他只选择了几个循规蹈矩,唯命是从并且毫无个性‘好人’,这样的人执政,让我看不到巴塞罗那还有什么前途……”
国会的复函让利佩?阿塞朵手中掌握了对巴塞罗那改革的利剑,他第一个启用的就是萨马兰奇。1954年底,在利佩?阿塞朵的力荐下,萨马兰奇当选为市政府成员,负责巴塞罗那市的体育工作。
七
1955年,西班牙巴塞罗那争取到第2届地中海运动会的主办权。在运动会召开前的两个月,由于组委会主席被突然解职,这届运动会庞大的筹备工作立刻陷入瘫痪。刚刚接任巴塞罗那市政府体育主管的萨马兰奇临危授命,责无旁贷地接手了这一团乱麻。
这是一个严峻的挑战,又是一场重大的考验,还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交通、通讯、来宾接待、安全保卫、场馆建设、运动员食宿……高效而精干的团队,紧张而繁重的工作。时间太紧了,任务太重了,头绪太多了。两个月下来,萨马兰奇本来就很苗条的身体缩了一圈,连走路都显得轻飘飘的。
两个月之后,已经做好“我们将面临着一场灾难”的心理准备的巴塞罗那和加泰罗尼亚的地方官员们,竟然喜出望外地看到了一场秩序井然的开幕式庆典。
第2届地中海运动会取得了意想不到成功。国际奥委会副主席马萨尔德作为一名资深体育权威,以十分挑剔的内行眼光目睹了这届运动会的全过程后由衷地赞叹:“卓越的组织能力,非凡的领导才能,坚强的毅力,灵活的外交,一句话,这是一个奇才!难得的奇才!说实话,在国际奥委会这艘古老的航船中,很难找到这么优秀的水手。”
在临别的晚宴中,国际奥委会黎巴嫩委员赫马伊尔、希腊委员博拉纳奇将萨马兰奇拥入怀抱:“胡安,你是好样的,向我们的组织靠拢吧!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这届运动会为巴塞罗那留下了宝贵的体育遗产。列伊达大街上设施先进、功能齐全的体育馆至今仍在使用;对1928年竣工的蒙锥克体育场首次进行了翻新。最令人难忘的是在这届运动会上,观众惊喜地看到别出心裁的“圣水”传递仪式,象征着环绕在地中海岸边的国家,对世世代代滋养着他们的“生命之海”无限的崇拜。
第2届地中海运动会之后,萨马兰奇被推举为西班牙国家奥委会副主席。随后又当选为西班牙国家旱冰球联合会的第一任主席,同时兼任国际旱冰球联合会副主席。
1956年,萨马兰奇第一次作为团长,带领西班牙代表团参加了科尔蒂纳丹佩佐冬季奥运会。在那届奥运会上,萨马兰奇初识国际奥委会主席布伦戴奇。布伦戴奇对他的印象是——一个精明强干的西班牙人。
然而,让萨马兰奇感到遗憾的是,由于抗议苏联军队对匈牙利的入侵,西班牙政府决定抵制1956年墨尔本第16届奥运会。并且明确指令他不得以任何形式、包括以个人名义参加这届奥运会。当时,萨马兰奇已经是西班牙奥委会副主席了。作为政府官员,他无法也无权改变内阁的决策,所以,他不得不违心地接受了无可奈何的命令。但他深深地知道,这不是一项明智的决定。作为在世界体坛本来就默默无闻的西班牙,这一举措意味着在走向世界体育强国的道路上替自己设置了障碍。
而更为残酷的是对运动员身心的打击。这一无情的决定,使运动员多年辛苦训练的血汗付诸东流;使运动员梦寐以求的幻想化为泡影。运动员的运动生命是极其有限的,错过了这个周期,也许一生就毁了。当萨马兰奇把政府的决定告诉体操健将布鲁梅和田径专家萨尔塞多时,前者雷殛般地呆若木鸡;后者面色铁青、颓然地蹲在地下,那双奋力投掷标枪、极有可能捧回金牌的手,正在狠狠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1956年11月22日,也就是墨尔本奥运会开幕的当天,远在万里之外地中海畔的巴塞罗那,萨马兰奇与巴塞罗那市议员何塞?瓦列斯、记者安德累斯?瓦莱拉、路易斯?梅内德斯等几位最亲密的朋友,在蒙锥克山上升起了奥林匹克五环旗,以示对奥林匹克事业的向往和忠诚,同时,以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回答政府他们完全不能同意的政治决定。
“抵制只能损害运动员。运动员是最大的受害者。”这一论点像一棵种子,在萨马兰奇的心中深深扎下了根。
1957年,国际奥委会在瑞士埃维昂举行了与各个国家奥委会的联席会议。国际奥委会副主席马萨尔德把萨马兰奇拉到布伦戴奇的身边:“尊敬的主席先生,就是这个体育奇才,把第2届地中海运动会由灾难变成了一场狂欢的盛典。我们的组织需要这样的人。”布伦戴奇友好地看着他,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年轻人,好好干,你会有前途的!”
1960年萨马兰奇作为西班牙代表团的团长参加了罗马奥运会,这次他和布伦戴奇有过短暂的接触。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奇怪,有的人你和他交往多年却不一定有什么感觉,而有的人你只见过几面就能产生非同一般的好感。布伦戴奇对萨马兰奇就是后一种感情。这位一向以脾气暴躁,刚愎自用著称的铁腕人物,对萨马兰奇却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友善。
八
布伦戴奇1887年9月28日出生于美国底特律市;1909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伊利诺伊大学工程系,毕业后成立了布伦戴奇建筑公司,承建芝加哥市的多座摩天大楼和其他大型建筑并因此致富。
布伦戴奇早年就热衷于田径运动,1908年时就是大学的全能冠军。1912年参加在斯德哥尔摩举行的第五届奥运会,获得第5名。1914年至1918年3次夺得全美全能冠军。他7次连任美国业余田径联盟主席,1929至1953年连续25年担任美国奥委会主席,连续12年担任泛美运动组织主席。1936年被选为国际奥委会委员,1937至1972年任执行委员,1946年至1952年任副主席,1952年当选为国际奥委会主席直至1972年离任。
美国的芝加哥的几幢摩天大厦已经成为这个城市的标志。这些标志的建造者就是国际奥委会前主席——布伦戴奇。然而,人们印象中并没有觉得他是一位成功的大型建筑建造商,国际奥委会主席巨大的光环将他人生中其他的亮点遮掩了。
在1964年东京奥运会上,布伦戴奇邂逅萨马兰奇:“萨马兰奇,加入我们的组织吧!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他一改往日的冷峻,露出难得的笑容。
“可是,按照国际奥委会的规定,像西班牙这样的国家,只能有一名国际奥委会的委员呵!”萨马兰奇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极力显出平静的样子。
“规定是死的,而人是活的。规矩是人订出来的,我偏要改改这个规矩。”布伦戴奇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目光变得严肃而冷漠。
萨马兰奇从他的眼神里,仿佛看到自己多年来孜孜以求的梦想,正在布伦戴奇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犟中实现。
布伦戴奇分析:“明年,国际奥委会将在马德里举行第64届年会,这倒是一次机会。不过,这次你参加竞选显得有些仓促。我看这样吧,1966年在罗马举行的下一届年会上,你再参加竞选。”
萨马兰奇一言不发,频频点头,心里对这位树敌甚多的国际奥委会主席充满了感激之情。
1966年4月26日,国际奥委会第65届年会在罗马召开。年会的内容和程序都是事先拟定好的,并没有选举新的国际奥委会委员的议程。谁知主持会议的布伦戴奇临时增加了一个新的内容:针对西班牙是否可以获得两名国际奥委会委员资格的问题,请委员们投票表决。
国际奥委会英国委员路克勋爵率先提出质疑:“主席先生,国际奥委会已经有了一名西班牙籍委员,按照《奥林匹克宪章》的规定,像西班牙这样的国家只能有一名委员,而国际奥委会这名西班牙委员已经存在了,你说对吗?佩德罗?伊瓦拉先生。”
佩德罗?伊瓦拉刚要说话,迎面碰上了布伦戴奇锋利的目光。在国际奥委会所有的会议上,佩德罗?伊瓦拉向来很少讲话,一是因为他惧怕当众发言,二是他的国际奥委会的官方语言——法语,发音不太准确。布伦戴奇的目光就像一道白刃,横在他的咽喉,把他的一声“对”或者“是”封在嘴里。
另一名资深委员提出异议:“主席先生,《奥林匹克宪章》是不能轻易改动的。那是我们的行动纲领。”
布伦戴奇的嗓音提高了,高到那些年迈耳背的委员都感到震耳的程度:“谁说《奥林匹克宪章》不能改动?哪个国家的宪法不是经过一再修订?我们的宪章是1894年制订的,请你算算,到现在已经多少年了?《奥林匹克宪章》已经不适应20世纪60年代世界体育事业发展的形势,现在已到了必须修改的时候了!”
多数持反对意见的委员见布伦戴奇发火了,干脆把不同的想法咽进肚里。“已经多了一个议题,弄不好再加上一个修改《奥林匹克宪章》的议题。”
布伦戴奇余怒未消:“我的提议是有所指的。我提议让西班牙的萨马兰奇加入我们的组织,我们需要他这样的人。我再说一遍,我们需要一个具有体育头脑而脚踏实地的人。各位委员,我希望你们认真考虑一下,萨马兰奇的加入将给国际奥委会带来什么样的利益?”
高压下的国际奥委会委员经过讨论,最后勉强同意了布伦戴奇的提议,并决定在第2天的会议上进行全体委员投票。
4月27日,对于任何来说,都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但是对于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的人来说,却是一个盛大的节日,也是所有加泰罗尼亚人幸运的日子,因为他们的保护神——蒙塞拉特圣母,就在这一天降临尘世。
国际奥委会第65届年会,正在罗马的埃克斯赛尔饭店的会议室里秘密举行。萨马兰奇在这个酒店没能订到房间,好在两个饭店之间相距不远,他正沿着孔多迪大道步行前往埃克斯赛尔饭店。突然,看见巴塞罗那记者、也是他的好友梅尔塞?瓦莱拉向他跑来,气喘吁吁地对他说:“胡安,告诉你一个特大消息,好消息!你已经当选为国际奥委会委员了。”
萨马兰奇急促地问:“瓦莱拉,你是怎么知道的?国际奥委会的会议开完了吗?”
瓦莱拉得意地一笑:“还没有,国际奥委会的秘密会议还没有结束。”看着萨马兰奇有些疑惑的目光,瓦莱拉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地说:“我悄悄把一条会议同声传译的专用线接到了自己的房间,结果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你当选的消息。”
萨马兰奇一下子愣住了,他仿佛看到加泰罗尼亚的保护神——圣女蒙特塞拉特,在罗马碧蓝的晴空向他发出迷人的微笑。
…… ……
萨马兰奇事后得知,这项会议的议程原本没有、布伦戴奇执拗地提出的议案,最后以微弱的一票之差获得通过。从1953年第一次提出加入国际奥委会的申请,到1966年当选为国际奥委会委员,自己整整奋斗了13年。
1966年4月28日,也就是萨马兰奇当选国际奥委会委员的第二天,布伦戴奇亲自驾驶着私人轿车来到他的住处。教皇保罗六世要接见国际奥委会主席,布伦戴奇坚持要萨马兰奇陪同前往。
在缓慢行驶的汽车上,萨马兰奇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向布伦戴奇发问:“尊敬的布伦戴奇主席,您如此热心地支持我参加竞选国际奥委会委员,并且对我的当选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您能否告诉我其中的原因?”
驾驶汽车的布伦戴奇微微偏过头,一向刚毅的脸上泛起真诚而愉快的笑容。片刻,他说了一句让萨马兰奇过后想起来就热血汹涌、信念倍增的话,他是这样说的:“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有朝一日你将成为国际奥委会的主席。”
那次觐见教皇给萨马兰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至今仍然记得布伦戴奇那充满人文色彩的言辞:“奥林匹克主义是没有军队的,也没有强制的约束力,但它领导着全世界122个国家。奥林匹克精神服务于人类的和平事业。我们坚信,相互理解是互相尊重和友爱的源泉……无论国籍、种族、宗教,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的力量来源于理解、博爱和对于人类尊严的尊重……”
教皇保罗六世在庄严的训喻中,确立了宗教和体育运动所共有的深厚基础:“奥林匹克主义强调的是体育运动普遍性这一特点。世界各地每一个人都是永远平等的,真正的体育运动是没有国界的,也不会因为你的肤色或政治身份的不同而有所歧视。每一个人都因为它所特有的价值而存在……公正地说,奥林匹克组织是一个为世界和平服务的伟大的国际组织。而教会作为一个同样伟大的组织,以追求精神安宁的方式也在为世界的和平事业做出不懈的努力。由此很容易找到教会和体育的共同点以及两者之间的必然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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