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日报报业集团原社长、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原副主席、广东省新闻工作者协会原主席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闻高级编辑
李孟昱

     我曾为不少人的著作撰写过序言、书评和画评。其中，有著名作家、知名画家、新闻界老前辈、资深记者，以及报社同仁、大学同窗,等等。现在，年逾古稀之年，却乐为少年时期挚友的传记写书评，其心情是亢奋的，但更多的是怀念、钦挹和铭佩。
    当我怀着浓厚的兴趣读罢萧孟春传记《奋进》，掩卷凝思的时候，在我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并不是什么引人入胜和新奇动人的故事情节，而是一系列活跃在日常生活中的栩栩如生的农民和工人的群象。这些形象，或者使人感奋，或者令人深思，或者使人心仪而悠然神往。
    作为传记主人公的“我”，当然是作者倾注全部笔墨着意描绘的人物。但是，作品并没有局限于个人经历，而是通过“我”的成长历程来概括一个时代的风貌。尽管作品展现的故事是十分平凡和质朴的，却有着朴素和真切的说服力量。作品勾勒的萧孟春的形象，充分表现了个人命运和社会命运的紧密相连。你看，他童年时曾跟随阿公当乞丐，被狂吠的狗咬得鲜血直流，后邂逅一个地下党员出手相救，才脱离危险。在小学和中学求学路上，为每个学期几元钱的学费，忍饥挨饿、忍气吞声，四处奔波。经济困难时期，饿得脸色发黄，全身浮肿，读书的场所成了保命的“医院”。参加工作后，学炼钢，没有进过钢铁厂；学财会，只搞了两年基层会计。工作岗位换了一个又一个，但他干一行、爱一行，就像一颗宝石，放到哪里就在哪里默默闪光。“文化大革命”中，因为代工人组织写了几篇文章，被“造反派”打断肋骨，被迫挂上黑牌、敲着铜锣，四处游街。在和没有城市户口的回乡知青结婚后，只好偷偷摸摸去买黑市粮，为全家的一日三餐犯愁。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他入了党，先后进了各级党校、湘潭大学、湖南广播电视大学深造，成为香花岭锡矿干部正规化理论教育的“优秀理论教师”，高级政工师。还获得国家部级“优秀政研干部”的荣誉……应该说，在萧孟春的生活经历中，他心中始终燃烧着一种朴素的理想火焰，洋溢着充沛的政治热情。哪怕他生活中的一片微澜、一个插曲、一次隅遇，都和时代的激流息息相通，昭显出一代青年美丽的精神世界。所以，萧孟春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概括了一代年轻的知识分子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中具有代表性的生活命运和生活道路。正是像他这样的一代人，构成了我们时代的脊梁。从这个人物形象的身上，我们看到了时代前进的历程，感受到了社会主义祖国前进的精神力量。
    传记《奋进》的成功，还在于全书以“我”的经历为主线，贯串着与之联系的各个阶层的人物。这些人物不仅生活在“我”的周围，而且活跃在不同层面的社会关系和社会氛围中。这些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闪闪发光的豪言壮语，但疏注着作者一片无限真挚的深情。他们是凡俗的，但凡俗中蕴藏着高尚；他们是平凡的，但平凡中蕴涵着坚韧。由于作者善于从人物普通、平凡的工作、生活和行动中，发掘出人物身上可贵的东西，并赋予人物以鲜明的性格特征，通过他们的生活遭遇和言行，揭示出人物性格中的社会内容。因而，这些人物都是活生生的，使人感到亲切而真实。萧孟春的爱人龚金花就是一个秀朴、清丽、晶莹剔透的形象。她是温存柔弱的，但勇敢坚毅；她是平凡的，却有着崇高的心灵美。她肩负着沉重的户口“包袱”达十七年之久，经过不懈努力，终于成长为个体经商中的佼佼者，连续十多年担任县个协理事，多次出席省代会。她的思想脉络，犹如清谷幽泉，既曲折、又清澈。还有，勤劳俭朴、憨厚干练的四阿公；恢谐孟浪，穷困潦倒的父亲；风姿绰约、心思机巧的母亲；容止儒雅、通晓事理的继父；雍容娴静、贤惠谦逊的继母；锐志坚毅、忍辱负重的徐家兄弟；言传身教、含冤引决的曾老师；缜密惕厉、颠连凄戾的吴从周；耿介正直、豁达大度的“韩大鼻子”；胸怀坦荡、锋芒毕露的“郭大炮”；多谋善断、知人善任的叶副书记；敏达睿智，青出于蓝的阳纯南；还有，治学严谨、诲人不倦的沧南，刘逢亮、徐平中教授，等等。作者描绘出的这一系列性格鲜明的肖象，仿如浮雕般镌刻在读者的脑海里，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临其境，久久难忘。
    如果说，在作品中“我”的经历是一根金线，那么，这些活跃在“我”的经历各个阶段的各种人物，就像是一粒粒闪光的珍珠，让金线巧妙地串连起来，构成了一幅色彩鲜明，甚至耀人眼目的社会生活图卷。萧孟春传记的可贵之处还在于没有把笔触停滞在这些人物的磨难与挫折上，而是把笔触深入到广阔的社会背景来描绘；但他又并不是正面去描写历史上的重大政治事件和斗争，而是采取小处着笔，以一点表现全般的侧面描写，通过一些平凡的生活细节和片断，特别是通过人物的对话和行动，来体现当时的生活风貌和社会精神。往往一些极为平凡的事物，或者漫不经心的几句对话，经作者画龙点睛般的点染，就揭示出深刻的社会内容，甚至还明显涉及社会生活中的某些重要的激烈的矛盾冲突。例如，作者就描写了徐思祥、曾惕前、吴从周三个人物在1957年反右斗争中的不同遭遇。这里仅举徐思祥为例。解放前就从事党的地下工作的徐思祥，在萧孟春童年乞讨时曾救过他的命。十多年后，他们在有色干校重逢了。徐思祥介绍他的经历时说：“共产党的官不好当呢！1957年‘反右’，把我的官撤了，说我同情右派，划为‘中右’分子，给了个党内警告处分。1958年降职，调我到招待所当所长，我坚决不干，搞我的老本行，当炊事员，这就叫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不管别人瞧不瞧得起我，我都干到底了。再过几年就告老还乡了。”言语简洁平易，没有愤世的忧伤、弃世的悲念，却深刻地揭示了一个共产党员坦荡的胸怀和反右扩大化对人们心灵的创伤。三年经济困难时期，萧孟春正在衡阳钢铁工业学校学习。他对当时的情形有这么一段描述：“我们班40来人，得水肿病的占百分之九十，得肝炎的占百分之七十。水肿病是肝炎病的前奏。脸色发黄放亮，全身浮肿，四肢乏力……上课没有统一的服装，却统一了脸上的颜色，个个都发出黄色的亮光，连老师也一样。”一次，班主任老师唐琪请萧孟春去街上吃碗面填肚。吃面的人一个个像防贼似地小心翼翼。因为面一端来，就有蓬头垢面的乞丐乘人不备，把黑手伸进碗里抓一把往嘴里塞。他和唐老师只好轮番着吃，一人站在后面“保卫”。吃罢，唐老师揶揄地说：“杜鹏程写过《保卫延安》，以后你就写一部‘保卫吃面’！”这些带泪的幽默细节和对话，无不令人欷歔涟洏，心灵震撼，使读者感受到复杂的社会问题，深刻地反映了那时的时代情绪和精神面貌。改革开放后，国家走上了繁荣富强之路，萧孟春成为国家部级“优秀政研干部”。四个儿子赴深圳创业，大儿子成为了民营企业家。但是，社会还存在着隐忧。萧孟春退休后，曾与当年“电大”校长黄国喜有一席“煮酒论英雄”般的谈话。谈笑间，黄国喜露着笑意，平静地冒出了这么一段话：“……后来，你们矿里的上司通过考干，决定由你担任矿里的书记，可是，在下文之前，被人搞掉了。这是你官运不济。”黄国喜的话语云淡风轻，就像诉说家常，但却回味无穷，令人警醒。这段平常的话鲜明地显示出，即使在取得经济建设重大成就的改革开放时代，我们党内以及社会上，还存在着腐败的土壤，还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不正之风，尖锐地提出了为广大人民群众迫切关心的问题。
    《奋进》在艺术上所追求的，是一种质朴、清新、平易、恬淡的风格。首先，在艺术结构上是很有特点的。因为是传记，自然是围绕“我”的经历，采取单线发展的结构。但是，作品并没有写成平铺直叙的编年史，而是把“我”的经历和周围人物的活动交织起来，扭结在一起描写。这样，在每一个片断中都能集中笔墨刻划出一两个性格鲜明的人物。全书的艺术布局是严谨、井然有序、层次分明的。其次，作者善于用传统的平实朴素的白描手法来描写人物，是《奋进》的另一艺术特色。白描手法的显著特点是多用人物自己的语言和行动来刻画人物。这也是我国古典文学的重要艺术表现方法。在《奋进》里，很少有对于人物性格的静态介绍性的描写，很少有对于人物的主观抒情和繁琐的心理描写、环境描写，多的是对行动着的人物惟妙惟肖的白描，通过人物的行动、语言，让人物的性格、气质、声音、笑貌、心理状态自然而然地表露出来。因而，作品里出现的每个人物，性格真实、饱满、鲜明、生动。此外，作品的语言朴素而简练，明快而细腻，恢谐而富有情趣，没有雕饰，没有浮词。看似平平常常，却又是新鲜活泼；貌似简单平易，但实系清新隽永。这也是值得称道的。
    如果要说《奋进》有什么缺点的话，这里仅说两点：第一，作者全过程参加了矿山的“文化大革命”，但在这场“触及人们灵魂”的运动中，作品的描写显得有点单薄，也没有刻画出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据说，作者在原稿上已展开描绘，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在出版时删掉了，实为憾事。第二，作品通过人物刻画，深刻地揭示了改革放开以来经济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的成就。但是，作者在写到自己成为“矿里理论教育的功臣”后，笔墨就戛然而止了，使人感到言犹未尽。其实，后面还大有文章可做。例如，是怎样扶掖、鼓励大儿子成为优秀民营企业家的？他为儿子上大学，不是“上演”过一幕像铁道游击队的英雄们那样“跳火车”吗？事后证明：这一跳是值得的，跳出了一个千万富翁。我相信类似的情节和细节，只要深入挖掘，一定会不少，还可以大书特书。如这样，这奋进，就不只是萧孟春一代的奋进，而是包括儿子们在内的振兴中华一代的奋进！
    最后，还要强调一点的是，萧孟春对本书的描绘之所以亲切、自然，细微而动人，主要还在于他对故土乡情的眷恋之情，对帮助过他的亲朋戚友的感激之情，以及对党和人民培育的感恩之情。他的笔墨饱醮着这些浓郁的情感，着力挥洒在全书的字里行间。作为曾是萧孟春中学同窗的我，一收到孟春兄寄来的《奋进》，先睹为快的当然是他描写涟源四中的那几章。刹那间，我的思绪就追溯到难以忘怀的少年时代：中学生活快乐无忧的场景，少年朋友们的音容笑貌，都一幕幕地涌现在眼前。我记得，在初中的课堂里，孟春兄坐在我后面，坐在我前边的，是后来成为有色冶金质检专家的李锡珍，坐在我旁边的是后来成为涟源钢铁厂宣传部长的伍珍球。我们之间的友情不言而喻。那时的生活，纯真、热情、快乐、充满幻想。没有想到的是，在离别五十三年之后，我们又取得了联系。萧孟春寄来了《奋进》。随后，又寄来一首诗作：
告别四中五十年，桑榆容光续情缘。
国瑞拔萃佑《奋进》，天锡华芝治怡园。
孟晋翰飞明斌雅，春秋雄文昱渊源。
珍宝球琳耀平楚，寿盖南山亮欢颜。
这首诗不算太精彩，却富有感情，更可贵的是，短短的几行诗，却嵌藏着现在还经常联系的初中十六位同班同学的大名！
啊，这就是文思敏捷的学长萧孟春！这就是感情豪放的学长萧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