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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犬阿甲
【发布时间:2016-03-24 16:14:11】 【作者:沈石溪】 【来自:华夏出版社】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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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条被淘汰的警犬,我用两头肥羊把它换了来,起名阿甲。
  阿甲不愧是狼犬的后裔,高大健壮,聪明非凡。我才教了两次,它就成了条熟练的牧羊犬。每天早晨,不用我招呼,它会准时来到羊圈,踮起后腿,用嘴咬开羊圈门上的木销子, 把羊群吆喝出来;上山的路上,它恪尽职守,一会儿跑到羊群前面,把不愿过河的头羊赶过河去,一会儿踅回羊群后面,把贪玩掉队的羊儿撵回队伍里去;日落西山,它会自动将散落在各处草地上的羊驱赶到一起,用凶猛的吠叫声迫使羊群往寨子里走;回到羊圈,它像个尽忠职守的工头,跳到旁边的一棵树桩上,守在羊圈门口,看着羊们一只一只进圈。它好像还具备某种数学能力,知道这群羊共有 78 只,少了一只,它就会连声吠叫着回头去寻找。遇到豺狗袭击羊群,它总是能及时发现危险,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把豺狗咬死或赶走。 
  一天傍晚,我想把一头名叫拐子的跛脚老羊牵走,宰羊过年。可我在羊群里找了又找,却连拐子羊的影子也没找到。因为平时有阿甲替我照顾羊群,我一般不会再像其他牧羊人那样天天清点一遍羊的数目,所以搞不清拐子羊啥时丢的。可有一点我是清楚的,牧羊犬阿甲这几天没朝我发出过羊群丢了一只羊的吠叫。难道它也疏忽了?
  第二天,我照常带着羊群上山放牧,暗地里留意着阿甲的举动。太阳快落山时,我发现阿甲一会儿站起来瞭望远方,一会儿又扭头朝我窥视,明显地表现出一种想要离开我去做什么事可又担心被我看见的慌乱神态。我在树荫下躺了下来,按习惯,它也四条腿弯曲躺卧在我的身边。但它无法真正地安静下来,一会儿腾地立起来,一会儿又勉强卧下,焦急躁动,站卧不安。我伸了个懒腰,装出困顿的样子,闭起眼,还轻轻发出鼾声。过了几分钟,它以为我真的睡着了,就小跑着离开了我。我爬到树上仔细观察,发现它跑到一块洼地里,那儿有几只羊正在吃草,它在每只羊的身上都嗅闻了一遍,就好像一个精明的羊贩子在市场上挑选合适的货物。它挑中了一头名叫颠颠跳的一岁小羊。颠颠跳也是一只我准备宰杀的羊,它不会正常行走,而是像僵尸似的一颠一颠跳着走,较之同龄羊,小了整整一圈。我注意到,阿甲龇牙咧嘴,压低声音在吠叫,毫无疑问,它是不想惊醒我。我下了树,趴在地上,匍匐向前,爬到距离阿甲只有四五十米远的一丛灌木后面,一切看得更清楚了。
  阿甲不断地恫吓着,把颠颠跳从羊群中驱赶出来,赶向一个荒僻的小山谷。颠颠跳不愿孤零零地到阴森恐怖的山谷里去,不时扭转头想跳回羊群来,无奈阿甲看管得紧,它只要一躲闪,就朝它身上又扑又咬的,它只好顺从牧羊犬的意愿,下到山谷里去了。
  阿甲和颠颠跳消失在茂密的树丛里。
  我蹑手蹑脚地跟着走进那条山谷。山谷幽深,两边都是树,越往下走路越窄,最后完全没有路了,要在岩石和草丛里钻行。
  突然,前面不远的草丛里,钻出一匹狼来,这是一匹黄毛母狼,眼睛斜吊,耳朵笔挺,嘴吻尖长,身体消瘦。阿甲见到这匹黄母狼后,不但没吠叫扑咬,还使劲摇起尾巴来。颠颠跳一见到狼,吓得走都走不动了,四腿一曲,跪卧在地。黄母狼敏捷地一跳,扑到颠颠跳身上,一口咬断了脆嫩的羊脖颈,然后,冲着阿甲“欧”地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嗥叫,似乎在对阿甲奉送的礼物表示感谢。阿甲则不断朝黄母狼身后张望,汪汪轻吠,好像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草丛里钻出四只毛茸茸的小狼崽来,出生顶多半个月,刚学会蹒跚行走,两只黑,两只黄,和普通的狼崽有所不同的是,它们的嘴吻稍稍短一些,圆润而富有肉感,更接近狗的嘴吻。
  阿甲在每只小狼崽的身上都舔吻了一遍,舔得热烈而又深情。
  我透过树叶的缝隙,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火冒十二丈。我以为阿甲是条忠贞的牧羊犬,没想到它竟背着主人与黄母狼生下了四只小东西。更可恶的是,它还把拐子羊和颠颠跳赶到这儿来喂狼,监守自盗,出卖主人。遗憾的是,我没带着猎枪,不能当场把叛徒狗和黄母狼打死。唉,只好等回家再跟它算总账了。
  我一点一点往后退,想撤出山谷。突然,我的脚不小心踢着一只隐蔽在草丛里的斑鸠窝,轰,一对正在抱窝的斑鸠惊飞起来,嗌嗌叫着,在我头顶盘旋抗议。黄母狼嗥叫一声,飞快地朝我奔来。
  在黄母狼嗥叫着朝我奔来的一瞬间,我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拔腿就跑。
  我心急火燎刚逃出十几步远,就被青藤绊了一下,腾空而起,向前跌出一丈多远,重重摔倒在地。这一跤摔得太厉害了,我挣扎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弓着腰慢慢跪起来。就在这时,我感觉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突然落到我的背上,把我压趴在地,紧接着,一张臭烘烘的狼嘴绕过我的脖子,强行插进我的颈窝。我明白,是黄母狼从背后再次把我扑倒,正骑在我身上,欲咬断我的喉管,置我于死地呢。
  我想反抗,可浑身虚软,怎么也躲不开那穷凶极恶的狼嘴。就在狼牙叼住我的喉管的一瞬间,那张丑陋的狼嘴突然咧开,好像受到什么打击似的惨嗥一声,从我身上滚落下去。我急忙翻身坐起来,原来是阿甲冲了过来,它用脑袋猛撞黄母狼的腰,把正要行凶的黄母狼从我身上撞了下去。
  阿甲扑进我的怀里,使劲朝我摇尾巴,还伸出舌头来舔我的脸,用狗特有的方式来安慰我。
  黄母狼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呦欧——朝阿甲发出一声委屈的低嗥。
  我把阿甲搂进怀里,把它的狗脸贴在我的脸上,深情摩挲,还用手捋顺它脊背上的毛,让它感受到主人的温情,最大限度地调动它狗的良知,激发它为主人除暴的积极性。当它因为我的爱抚而激动得浑身发抖时,我拍拍它的脑袋,用一种严厉的口吻高声命令道:“阿甲,上!”它懂我的意思。它的尾巴倏地平举,耳朵也剑麻似的挺直,条件反射般地从我的怀里弹射出去,直扑黄母狼。它不愧是警犬出身,擒拿格斗功夫深厚,只一个回合就把黄母狼仰面压在地上,狗嘴伸进狼的脖颈。“咬,往死里咬!”它白森森的狗牙已叼住了黄母狼的喉管,只要用力噬咬下去,它就又变成地地道道的牧羊犬了。在这关键时刻,四只小狼崽从黄母狼身后的草丛里钻了出来,嗌嗌呦呦冲着阿甲叫唤。我看见,阿甲狗眼里的狂热刹那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惘的神态。它停止了噬咬,徐徐将已含在狗牙间的黄母狼的喉管吐了出来。黄母狼趁机骨碌翻身爬起来。
  “阿甲,上,上!”我气急败坏地叫道。
  阿甲扭头看看我,又看看黄母狼,突然像挨了一棍子似的哀叫一声,夹起尾巴,脑袋埋进草根,发出如泣如诉的低嗥。
  唉,叫阿甲除掉黄母狼,不大可能了,我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得尽快离开。我站起来,连滚带爬地朝山谷外走去,没走出多远,黄母狼便拖着舌头,不怀好意地尾随而来。阿甲见状,立刻奔到我身边,守护着我,不让黄母狼靠近。当我快走出山谷时,黄母狼试图从背后向我扑咬,阿甲毫不迟疑地进行拦截,把黄母狼掀翻在地。当然,它只是把黄母狼掀翻而已,并不加以伤害。
  黄母狼龇牙咧嘴地朝阿甲发出一声声长嗥,我猜想,黄母狼的心情大概和我差不多,也对阿甲既讨好狼也讨好人的暧昧态度十分恼火和失望。
  我终于安全地走出山谷,吆喝起羊群,回寨子去了。黄母狼仍然远远地跟着我,阿甲仍在我后面陪伴着我。直到我把羊群赶回寨子,关进羊圈,黄母狼这才负伤似的连连哀嗥,转身跑进了树林。
  阿甲仍留在我身边,我用铁链拴它的脖子,它也不逃跑。它蹲在我面前,垂着头,好像知道自己错了,任凭我发落。我不忍心下手。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一条与狼有过瓜葛的狗继续留在身边了,更不能再让它当牧羊犬了。唉,罢罢罢,算我成全了它,放它一条生路,让它去和四只小狼崽团聚。我解开它脖子上的铁链,把它放了。
  半个月后,我上山打猎,路过那条阴森森的山谷,意外地发现,阿甲蜷缩在一丛斑茅草里,头枕着臂弯,两只狗眼睁得溜圆,茫然地凝视着苍天。我叫了它一声,却毫无反应,轻轻踢它一脚,它像块石头似的咕咚滚翻在地。哦,它早已经死了。我查看了一下它的身体,没发现任何受伤和噬咬的痕迹。由此判断,它被我逐出家门后,就到这里来找黄母狼,但黄母狼已经心灰意冷,带着四只小狼崽远走高飞了。可以肯定,黄母狼也一定像我一样,不愿意再与和人有扯不清关系的狗生活在一起了。阿甲既不能做牧羊犬,也不能做狼,两头不讨好,郁悒而亡。
  ( 毛头摘自《狼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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