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来到华夏出版社!请登录 免费注册
帮助加入收藏
热门搜索: 九型人格 | 育儿 | 孤独症 | 哲学 | 康复

  • 图书
  • 系列
图书资讯 | 活动预告 | 最新上架 | 重点推荐 | 精彩书评 | 套书展示 | 在线阅读

成长是一生的功课——状元妈妈和她的女儿真情成长感悟

作者:盛罗兰 盛琼

ISBN:978-7-5080-9520-2

出版时间:2018-09-01

开 本:16开 720×1030  页数:204页

定价:¥39.8

已有0人评价,查看评论

我要买 - +  本

暂无库存

分享到:0

图书详情

  1985年安徽省文科“高考状元”、鲁迅文学奖得主盛琼,几年前提出的“快乐教育”法则,曾被媒体誉为“状元育女心经”,给很多中国家庭带来启迪和影响。如今,她的女儿盛罗兰已经长大成人。本书是她和女儿关于成长主题,首次合作完成的最新文章合集。在这本书里,青春靓丽、好学敏思的女儿,真实地记录下自己的成长脚步。而人到中年、勤于反思的母亲,回望自己的人生,也写下了诸多感人肺腑的身心体验。两代人,因为平等、坦诚、开放的交流,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知己和朋友。穷养富养都不如教养,让我们跟随这对母女,分享她们一路相伴、一路对话、一路成长的真诚感悟……

章节目录

序一: 开始写点什么吧……………001
序二: 由来…………… 004
第一部分 成长如蜕……… 001
成长, 对抗死亡的唯一方法…………… 001
跑吧, 跑吧…… 005
空巢青年“七宗罪” …………………… 009
艺术的真正奥秘……… 012
德普叔, 你度过中年危机了吗? ……… 017
天堂小镇牙克石……… 022
蒙餐里的快意人生…… 027
自然的力量…… 032
至爱驯鹿……… 038
最后的晚餐…… 044
聆听土耳其的内心独白………………… 049
第二部分 岁月如河……… 054
母亲是怎样炼成的…… 054
亲爱的孩子: 2000 年至2010 年……… 074
一次离别就是一次成长………………… 085
原本可以安逸, 为何还要打拼? ……… 089
灾难, 会在谁的肩上突然降落? ……… 094
001
比起肉体, 我更热爱灵魂……………… 098
明明是贵族, 为什么变成了狗? ……… 102
命运仿佛早已注定…… 105
那些卑微的爱情, 都换来了凉薄的一生…………… 110
天难免雨, 人难免丧…………………… 114
穷养富养都不如教养…………………… 118
万物都在温柔地老去…………………… 123
青春就该飞扬………… 126
一场人人必须参与的“饥饿游戏” …… 130
第三部分 见信如晤……… 134
谈写作: 千里之行始于动笔…………… 134
谈死亡: 生命就是最高的道德………… 140
谈品位: 香水是一种生活态度………… 147
谈室友: 众人拾柴火焰高……………… 154
谈母爱: 世代相传的遮掩和误区……… 161
谈阅读: 跟随心灵去读书……………… 173
谈心理病: 现代人的生活陷阱………… 181
谈弱点: 没有对错, 只有分寸………… 189
谈音乐: 美就是将心灵唤醒…………… 194
附录: 一个高考状元的“育女心经” ……… 199

作者简介

       盛罗兰简介 90后HR。中学起开始在各类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已在《天涯》《作品》《安徽文学》等文学杂志上发表散文、随笔若干。曾获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一等奖、全国大学生英语辩论赛“未来之星”最佳辩手称号、全国信息技术应用水平大赛平面设计组一等奖等荣誉。
        盛琼简介  盛罗兰之母。1985年安徽省高考文科状元。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在电视台工作多年。现为专业作家。已在各类文学期刊上发表小说、随笔三百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生命中的几个关键词》《我的东方》《光阴渡》等,中短篇小说《我的叔叔余乐》《大逆》《胡子问题》《蹊跷的病》《老弟的盛宴》等。纪实性作品《孩子,我要你快乐》深受广大家长的喜爱。曾获广东省新人新作奖、省“五个一”工程奖、第五届鲁迅文学奖等。

编辑推荐

        你还在为如何跟子女交流沟通而烦恼吗?两代人,如何成为知心好友?面对子女的青春迷茫和人生困惑,父母将如何与之对话?真善美为何不是人生的高调,而是生活的意义?真诚于心,听从内心真实的声音,是现代人的灵丹妙药吗?
       这本书,将告诉你——成长不是孩子的专利,而是一生的功课。
       一书在手,润物无声。

书摘插图

序二: 由来
盛 琼

        2012 年6 月, 我出版了一本关于教育的书《孩子, 我要你快乐》。在这本书里, 我倾情揭秘了我和女儿两代人的成长经历, 回答了现代家长一系列最关心最头痛的问题。这本书被媒体誉为“ 高考状元育女心经” “ 幸福教育的最美诠释”, 因其新锐、开阔的教育理念, 真诚、感人的母女深情, 在社会上引起了较大的反响。众多媒体都予以转载或介绍, 一些网站还制作了特别访谈节目。一时间, 我无心插柳柳成荫, 俨然成为一个充满教育经验、深谙教子之道、侃侃而谈的教育专家了。
        浏览了网上一些热情支持我的读者留言, 了解到有不少家庭因为我的书, 走出了教育困境, 改善了亲子关系, 我渐渐意识到, 把一种科学先进又切实可行的教育方法, 告诉给广大家长, 这是一件多么“ 积德” 的事情, 这简直就是一项播撒阳光、传播爱心的事业啊。于是, 我想把这个“事业” 延续下去, 把我与女儿的成长故事, 继续呈现出来, 毫无保留地与大家分享。
        在这本新书里, 女儿的成长、成熟, 从她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文字里突显出来。那是一种别致、活泼、温馨而又不乏深邃的表达方式。在不少篇章里, 我甚至觉得, 她的文字和才情, 已经在我之上。而我呢, 我写文章的第一要旨, 从来都是“修辞立其诚”。真实、真诚, 是文章的灵魂。
        这本书将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 是我女儿写的成长故事, 以散文、游记为主。这里有她的生活记录、旅游见闻和人生感悟。第二部分,是我最近写的一些散文和随笔, 主要是人到中年后, 回望自己的成长, 而获得的一些生活体悟。第三部分, 是我们的通信。这些书信都是女儿读大学阶段, 我们在邮件中交流的有关写作、心理、社会、女性、哲学等诸多话题的文字, 也涉及很多她真实的大学生活和感受。通过这些信件, 我们窥见了彼此心灵里那些美丽而隐秘的风景。
        实际上, 女儿和我既是一对最亲密的母女, 又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和知己。
        女儿是1993 年出生的, 我是1968 年出生的。我们相隔四分之一世纪。
        然而, 岁月在我们之间, 并没有留下什么认识和理解上的“ 沟壑”。我们拥有一致的对真、善、美的信念。我们也拥有一致的对不懈成长的渴求。
        这就像一场母女之间的文字PK。当然, 岁月之河中, 荣耀一定属于那个后来者。这才是一代又一代人真正的成长。

书摘:

母亲是怎样炼成的

         又见那个三、四岁孩子的模样,光头,圆脸,婴儿肥,像个小和尚,却穿着一袭碎花的连衣裙,小白馒头似的胖脚丫,套一双式样别致的花色小凉鞋。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穿花裙子的小和尚。
        孩子是笑着的,蹦跳着,很自得,很无心的样子,仿佛春天的一颗小种子。她的心灵是高山上的雪莲,山涧里的清泉。万事万物倒影其上,构成人间的伊甸园。她穿着花裙子,任由大人给她打扮,好赖无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光头与花裙子之间,那种微妙的不搭调,那种显明的小滑稽。那时的她,还跟“世界”合二为一。她自由自在,身心融合,仿佛嬉戏于人世的小弥勒。那时的她,还没有在头脑中,时时刻刻地立一面镜子,将自己和世界隔开,审视,甄别,分裂,取舍。
        那是我的女儿。
        梦中的我,领着她在一个神奇的地方逛着。一只孔雀,拖着艳丽的尾巴,掠过地面,低低地飞翔。它的羽毛上闪着奇异的光。金黄、亮蓝、粉绿,种种最耀眼的色彩,使它看上去仿佛是一只来自仙境的神鸟。我们俩一边惊喜地盯着这只从天而降的孔雀,一边拿出手机,快速地为它拍照。
        多么奇幻的鸟儿啊。女儿看着它,眼睛里的光芒比星星还亮。她从心里笑了出来。为着她的快乐,我似乎比她还要快乐。我忍不住在她的小脸上亲起来。亲,又亲。亲不够。一个小光头。一个不长头发的女宝宝。一个脑袋上寸草不生的小女孩。这就是我的宝宝。一辈子的小宝贝。
……醒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沉浸在一种飘浮起来的幸福中,无法言说。
        我彻底醒来。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南方温暖的家中,身边是沉沉的寂静的黑夜。而我的女儿,远在北国,几千公里之外。她此时应该正躺在某所大学的某间集体宿舍里,一张简陋的双层床的上铺。拥挤不堪的空间,堆积如山的杂物,六个如花少女同居一室。
        此时的我,细细的白发已经像野草似的,生发了出来,人到中年,余晖已现。而我的女儿,正值青春妙龄,亭亭玉立,最关键的是,她早已披着一头长长的秀发,垂至腰间。那是一头可以给洗发水做广告的美发。那是一片蓊郁的少女之林。
        光阴让我的女儿变成了另一种样貌。她与小时候的样子,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如今的她,长发,巴掌小脸,大眼睛,小嘴巴,高鼻梁,瘦高个。这是我熟悉的女儿,五官的零件多是取材于她的爸爸,而这些零件的布局,又与我非常相似。一个标准的美少女。她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走路的样子,一想,都历历在目,清晰如在眼前。可是,为什么,在我的梦中,她依然还是那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和尚呢?那个三四岁孩子的小模样?
        这样的梦,不止做过一、两次了。梦中的女儿,永远都是她小时候的样子。而我自己,也永远都是那个在遥远岁月之前的年轻的妈妈,领着她,亲着她。她那不长头发的小光脑袋,她那婴儿肥的鼓鼓胖胖的小圆脸。永远亲不够。——一般的情况下,我也总是在无止尽地亲着她的小脸蛋时,从睡梦中醒来。从那种嘴唇贴着她脸蛋的真切感中醒来。那种肌肤相触的真切感,强大到足以从睡梦中把我唤醒。
        因此,幸福到无法言说,感慨到唏嘘不已。
        这是母性吗?仿佛比太平洋还要浩瀚,还要泛滥的爱。
        可是,母性,多宏大的词儿。宏大到让我感觉隔阂,陌生。

        四十年前,当我还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一幕,永远是盼着母亲早点回家。每当黄昏,我和姐姐都会站在一处机关宿舍大院的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大路的尽头。时间缓慢到一帧一帧地在放慢镜头。一些邻居叔叔、阿姨,陆续地下班回来。他们亲热地与我们打招呼:“你妈妈还没回来呀?”我们则腼腆地笑笑,只点头,不说话。天色愈来愈暗。我们靠在水泥砌的简陋的门框上,将重心无数次地从左腿转移到右腿,再从右腿转到左腿。风凉了。
        母亲没有出现,我和姐姐的天空就是无遮拦的,焦急,不安,无底。在这种情况下,只比我大一岁多的姐姐,也掩不住她的弱小。我们彼此不说话,似乎一说话就分了心,岔了眼。暮色浓稠起来,像无边的大雾,把我们淹没了。我们的身影越发孤寂,渺小。等我们望到眼睛都发酸的时候,不是我,就是姐姐,总会惊喜地叫一声:“我看到妈妈了!”
        天空陡然间亮了。母亲提着一只黑色的人造革包,快步向我们走来。我们奔上去,一左一右地挽住她的手臂。从母亲的身体上传过来阵阵微汗的温热。然后,我们迫不及待地接过她的手提包,打开来,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那一般是从单位的阅览室借来的几本杂志或画报,有时是母亲为我们买的小零食,一包山楂片,或是几粒泡泡糖。母亲是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就算我们在母亲的提包里,什么也没翻到,我们依然不会失望的。在那么漫长的等待之后,母亲从深沉的暮色中破茧而出,宛如黄昏中最亮最暖的一盏灯。
        那时,父亲要经常下乡蹲点,很少在家。我们接母亲回家的次数,远远多于接到父亲。父亲在我们的童年记忆中,仿佛是个缺席者。而有了母亲,似乎就有了一切。世界在她的羽翼下,安稳地闭合了。她能干,爽利,开朗,乐观,足以让我们依靠。
        然而,我们的母亲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温柔的母亲。她说话办事,家里家外,俨然一位女将军,雷厉风行,风卷残云。在单位,她领导着一支十几个人组成的小团队。那个小团队,什么类型的人都有,有五十年代毕业的老资格大学毕业生,有工农兵学员,有退伍军人,有高官子女,还有她的同班同学。复杂的人际关系,却又是单位最核心最重要的岗位,质量检验,生死一线。母亲三下五除二,全部应付了下来。不仅如此,她还为自己赢得了数不清的奖状。一个没有争议的女强人。一个有口皆碑的女模范。
        这不是一个典型意义上的慈母。她不会柔声细语,不会耐心细致。她永远把“公家”的事放在第一位,舍小家为大家,在她看来稀松平常,本该如此。她不懂审美,不讲情趣,生活温饱即可,日子一成不变。她把书本上的教导、报纸上的宣传,当成自己的做人准则,严于律已,狠斗“私”字一闪念。她入党时,没人能讲出她的缺点,只一个老党员给她提了条“虚荣心比较强”的意见,理由是她太不甘落后了,给人一种总想当先进的感觉。这让她委屈了很久。她对我们抱怨着,说自己已经把很多次的评“先进”的机会让给了别人,只是她的表现实在突出,群众每次都选她。
        在孩子们的记忆中,母亲永远在上班,上班,无限循环小数似的。那时还是单休日,一年52个星期,只52个星期天休假。而她每年大概有40多个星期天,都在加班中度过,纯义务的,无任何工资奖金可拿。
        忙碌,是母亲留给孩子们的最深的印象。她永远在风风火火的忙碌中,除了上床睡觉,她没有一刻停歇的时候。在那么少的下班时间,她要煮饭,烧菜,洗衣,打扫,买米,买菜,织毛衣,衲鞋底——那时,我们一家人冬天穿的棉鞋,都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她如一匹瘦骆驼,身上背负着工作和家务两只骇人的大包袱。路途遥远,看不到尽头。她埋头跋涉,一步步拼尽了全力。只是,我们的日子永远是粗糙的。饭菜,一年四季,大体相同,营养足够,口味单一。衣服,最普通最朴素的式样,只讲暖和,不讲美观。连我们小时候的头发,也是她给剪的,短至耳朵之上,像两片瓦盖,难看之极。为此,我们竭力跟她抗争过,可她的理由“一剑封喉”:哪有那么多时间伺候这种小事啊,剪短了省事、卫生,越短越容易打理。
        这样的母亲,是让我们敬佩的,也让我们怜惜。那时,我最大的理想,就是长大了,能为母亲分担家务,好让她能歇息片刻。她的辛苦,让我联想到了“当牛做马”这个词。这是她们那一代工薪阶层女性的普遍写照:双职工家庭,女性既要工作又要承担大部分家务,而所有的家务都没有社会化的服务,没有钟点工,家用电器还未在普通人家使用,没有电冰箱、洗衣机、煤气灶,烧饭得用煤球炉,用水得到公共龙头,吃只鸡、吃条鱼都得自己提回家动手剖杀,而那几乎成了一代孩子的痛苦记忆——每次杀鸡杀鸭杀鱼,我都要逃得远远的,那种血腥残忍的场面,让我至今不敢回想。而那时,母亲就会略带担忧地对我说:“杀条鱼,你都不敢看,等将来你长大成家了,可怎么办?你现在就要学着点,以后这些事都是必须要做的——”
        可是,母亲没想到,等我结婚成家之后,社会已经发生了无法想象的变化,迷宫一样的超市里,宰好洗好分拣好包装好的各种鸡鸭鱼肉,在一排排冷气柜里,干净体面地呈列着,人们可以把它们像糖果饼干一样地随意地放进购物筐。况且,每个人的家里,都放置了冰箱,我们可以十天半月不出门,也有新鲜变化的菜式可吃。而洗床单被套,这些从前累死人的活儿,已经变成了在洗衣机上轻松的几个按键动作。母亲真是为我白担心了。
        谁能料到将来呢?正如未曾经历的人,也无法与从前的日子感同深受。在我小时候,我身边的女性邻居,亲友,熟人,几乎都在过着与母亲大同小异的生活。她们不施粉黛,泼辣强悍,对孩子粗声大气,对丈夫毫无依人之态。她们的日子,充满了捉襟见肘的局促,顾此失彼的狼狈,也充满了无休止的抱怨,忍耐,勤俭,坚韧。她们与优雅绝了缘。与从容绝了缘。与精致绝了缘。她们以怨说爱,以简为美。生活的重压似乎抹去了她们的性别特征。目光所及,我从没有看到过一个风情万种的女性,摇曳,滋润,柔媚。而这样的女性只出现在电影屏幕上,一个下场悲惨的国民党女特务,或是女流氓。
        我想,母亲把自己活成了“英雄事迹”,却让自己的日子那么辛劳,潦草。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让我潜意识里很排斥做一个母亲,一个背负着全家重担的角色,一个被判处终身苦役的犯人。那么多的事情压着她,单位的事,家里的事,忙也忙不完,跟西西弗一样,她无法选择,只能推着永远也推不到顶的大石头。而我的母亲因个性好强好胜,追求完美,故在原本已经沉重的负荷上,又加重了自己的负担。
        她显得格外劳累。她从不打扮,也不懂保养。镜子旁放着的唯一的化妆品,就是一瓶几块钱的“雅霜”。而就是这瓶几块钱的玩意儿,她也常常忘记了涂抹。她没有漂亮的衣裳,没有玩乐的时间,没有有趣的爱好,甚至没有时间跟自己呆上片刻,审视一下自己,问一问自己的心灵到底需要什么。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紧张开动的机器,那机械般的声音,遮盖住了心灵发出的微妙而动听的震颤。如果说,母亲的辛劳已经让我害怕,但最让我感到害怕的还是,这种辛劳已经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自我。
        那时我想,倘若失去自我,就是一个母亲不得不付出的代价,那我宁愿不做母亲。我似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个丧失了自我的人,也就失去了生而为人的最宝贵的灵性。那将是一朵被生活榨干了水分的干花。

        我一定是被母亲的生活给吓坏了。我不愿意长大。我的童年似乎无休止地被自己拉长了。未来,都是让人忧心忡忡的黯淡日子。我赖在自己的童年里,像冬天里赖床的任性的孩子,就是不肯钻出暖暖的被窝。
好在,我足够幸运。因为我有一个姐姐。
        虽然我和姐姐的年龄差距只有十三个月。但这十三个月,决定了我们在家庭里不同的角色定位。妹妹,最小的一个孩子,赋予我一种受呵护、被关照的权利。
        “妹妹比你小呀,你做姐姐的,当然要让着她一点。”母亲总是这样教育姐姐。
        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姐姐就履行起一个“小妈妈”的职责。她是一个内向、温柔、沉稳也早熟的女孩,母性在她的身上,几乎是无师自通。早起,她先把自己收拾好,就开始帮我穿衣服。冬天,我的手生了冻疮,每当要上厕所时,我便会喊上姐姐,她弯下腰,不厌其烦地替我解开裤腰上一道道的纽扣。走路累了,我爱纠缠她,让她背我,在我的耍赖下,她只得吃力地背起我,虽然走不了几步,但那种依赖和温暖的感觉,让我一次次故伎重演,念念不忘。就这样,姐姐小大人般地牵着我的手,一年年的,从幼儿园,牵过了小学,中学。我似乎是她的另一个布娃娃。
        直到后来,我上高中了,我还在每天做完作业后,坐到她的腿上,倚在她的怀里,享受着童年时的撒娇感觉。父母都叫我的小名,而姐姐一直叫我“宝宝”。
        这样的家庭,有一个超级能干的母亲,有一个极其懂事的姐姐,一个大妈妈,一个小妈妈,我像个幸福的婴儿,在母亲的强悍母爱的保护下,又沐浴着姐姐的温柔“母爱”,刚柔并济,温暖充盈,完美无缺。我几乎不曾长大,也不肯长大。
        一直以来,我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可以做母亲的人。我以为,真诚地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永远的孩子。母性,在我的性情中,像是一个未发育的胚胎,胎死腹中。
        直到后来,我长大结婚了,成为人妻,我也一直把自己当成孩子。不是伪装,不用矫情,我就是固执地觉得自己年龄小,无论怎么长,都还是孩子。哪怕见了比我年龄还小的同学、同事、邻居,我也会不由自主地把他们看成是哥哥、姐姐,有一种想靠上去依赖的感觉。这应该是一种顽固的心理疾病了。但我无法克服。
        这样的病人,如何去做母亲?

        怀孕是次意外事故。那时,我们刚刚结婚两个多月,似乎还没有从新婚的狂喜和昏乱中,清醒过来。
        我的肚子里孕育了一个小芽儿。我也正在不容逆转地成为一个母亲。这个事实就像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命运的“断喝”,骇住了我。我突然意识到,生活原来不是故事,来不得幻想,不是作业,容不得更正。生活就是板上钉钉,就是无彩排上演。在生活面前,谁也不是“孩子”,谁都得自己承担后果和责任。
        我从飘渺眩晕的云雾上,一下子跌到了冰冷坚硬的地面。到了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不是一个例外。我的无休止的童年,终归是皇帝的新装。生活待我与对待任何一个成年人一样,按部就班,该来即来,绝不姑息。我肚子里的小芽儿意味着,要么你必须承受手术的痛苦,要么你必须承担母亲的责任。两者必取其一。
        我并没有选择去做一个母亲。只是因为我不敢去医院做手术,我怕痛。我拖延,纠结,到书店去买书。那时没有网络,书店里相关的书籍特别少,在想象中,手术已经变得比吃人的老虎更加可怕。我将对手术的害怕,延迟到我不得不做母亲为止。几个月后,我的肚子初具规模,手术变得更加危险和令人恐惧。等到我的腹部隆起了一座小山丘,我已别无选择了。
        到了这时,我也就顺水推舟地安定下来。孕妇,赋予了一个女子在家庭里“大熊猫”般的地位和待遇。我为此感到幸福又新鲜。那时还没有现成的孕妇装可买。我去布店扯了几块大花的布料,自己设计了两条漂亮的孕妇裙。我兴致勃勃地穿上身,感觉莺飞草长,精神焕发。我按照书上所写,细心观察着自己的身体,口味,腰身,心跳,呼吸。过了几月,有胎动了,过了几月,可听胎音了,什么时候该吃什么,保持什么样的心情,多听什么样的音乐——简直像一出好玩的游戏。在我的感觉中,我不过是跟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一起在玩躲猫猫。我不过是等着她出世,假以时日,再和她一起在现实生活中玩着躲猫猫。我以为,这就是一个孩子的诞生过程。
        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身体劫难,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如地震般降临。
        并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波折。其实,就是一个痛字。但这个痛,摧毁了我的世界。从此之后,我再也不觉得自己是受上天特殊关照的人了。从此之后,我觉得自己对生死可以置之度外了。
        我想,也许是我的身体对疼痛太过敏感了。也许,是我到那时为止,还没有经历过多少像样的挫折和风浪。疼痛,就是纯粹的疼痛,像魔鬼一样死死地封住了我的喉咙,让我顾不得一切。当我在待产室痛得坐卧不下、撕心裂肺的时候,当医生毫无表情地对我说,你这才开了一指,要生还早得很呢,那一刻,我想,真的,我真的不能再忍受一分一秒了。我弯着腰,挪到窗户前,想,六层楼,若跳下去,痛苦便可以结束了。可是,待产室的窗户焊着粗而密的铁栅栏,我使劲地推了推,推不动。我至今无法确定,若那扇窗户没有栅栏,我的人生会在何处结束,会以何种方式,悲惨而滑稽地结束。不过,我也会想,若那扇窗户可以推开,我真的就会跳下去吗?我有那样的勇气吗?似乎也不能确定。
        能确定的是,疼痛,让我突然变成了一只可怜的动物,似乎连跳脚和打滚都施展不了,只有生不如死、分秒难熬的感觉,痛得让人丧失理智,无法思维,痛得天地翻覆,万劫不复。那时,我想的是,完了,完了,我的一生再也不是什么幸福的一生了,遭遇过如此疼痛的人,怎么还可以觍着脸,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是个幸福的人呢?待产室里还有两位大龄的孕妇,一边鬼哭狼嚎着,一边痛骂着此时正在室外走廊上焦急地等待着她们的丈夫。性爱,在这里,成了最让人痛恨的诅咒对象。她们发着毒誓,今后就是死,也不让她们的丈夫侵入她们的身体了。对于她们的誓言,我感同身受。我想,在地狱里接受惩罚的人,在阎王老爷面前,也会痛哭流涕地发出这样的毒誓吧。
        那时候,自然分娩是当仁不让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医生也不会给孕妇动手术。不像现在,剖腹产司空见惯,无痛分娩蔚然成风。我让医生给我打了两次催产素,终于在几个小时之后,躺到了产床上。仗着年轻,身体素质好,孩子的降生过程非常顺利。但还是痛,天昏地暗的痛。被推出产房时,家人们齐声惊呼。我这才知道,自己的下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全被自己咬破了,像镶了一道紫色的花边,但我感觉不到嘴唇上一丝儿的痛。
        出了产房,我首先怪责的是自己的母亲。我认为她没有在我生育之前,教给我一些直接的经验,让我为生育的疼痛做好思想准备。她不称职。而母亲告诉我说,她那时候生孩子,痛虽是痛的,但能忍受,并没有我这般强烈的痛感,也许是我的神经对疼痛太过敏感了。她年轻时满脑袋都是工作,生孩子这种私事根本不在她的关注范围。生我姐姐时,父亲仍在外地出差,他没有赶回来,是隔壁邻居把母亲送到医院的。母亲因患妊娠高血压,昏迷过去,需要抢救,也是那位邻居在抢救单上签的字。生我时,倒是平安无事,一切随顺,她第三天就出了院,一个月后就正常上班了。反正这些事情,都没有给她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忆。在她的思想深处,似乎觉得生育这事,就像瓜熟蒂落一样简单,平常,无需过多的关注。母亲的勇敢粗心与我的娇气细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和她是品种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也成为像她外婆那样忽视自己感觉的人。我也不希望女儿重蹈我的“覆辙”,在理想与现实巨大的落差面前,张皇无措,绝望丧气。在女儿上中学之后,我就煞费苦心地找了些适当的机会,把生育这种不乏隐私又尴尬的事情,简单明白地告诉了她。我克服着羞赧,把自己的经验拿出来与她分享。我不想女儿对生育抱有什么浪漫的幻想。
        我告诉她:孕育生命,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不管是流还是留,都是一种生死的考验,伴随着剧烈的痛感,有时还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你外婆年轻时代最要好的一位女朋友,长得像电影演员一样漂亮出众的阿姨,就因为一次宫外孕,在二十几岁的如花妙龄,溘然长逝了。为她流下的惋惜之泪,一条江也载不动啊。所以,身为女性,要格外地爱惜自己,在自己还没有足够强大、做好各种准备的时候,千万不要让爱在自己的身体里留下种子,生根发芽。生育,是比婚姻更严峻的考验。结了婚,不合适,还可以分居、离婚,无论是精神肉体,女性都还可以收拾残局,重塑完整。然而,当一颗生命的种子在子宫里扎下根,你还能有怎样的选择?哪一种选择不都是生死的抉择?流产也好,生育也罢,哪一种不都是生命的撕裂?经历了这样的撕裂,一个女性也许可以得到升华,但绝无可能再重回完整。
        花,变成了果。木,刻成了舟。
        由于生育,我对肉体的痛苦有了一次最深切的体会。那疼痛的烈度,似乎修正了我原先从书本上获得的一些如梦如烟的世界观、人生观。第一次,我真正发现了身体和身体所包涵的意义。身体,也不再单单作为精神的附庸和载体,才能被我所看到。身体,它自成一个独立而沉重的世界,它可以左右精神,更是所有情绪和思想的立足点。这么想来,身体一点也不浅薄,它的疼痛也一点都不浅薄,这种痛苦并不比精神上的痛苦更容易超越。当真正的肉体痛苦袭来时,人其实就像是一只可怜的蚂蚁,在疼痛面前无力招架,任被践踏。这时候的痛苦就跟命运一样,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力量,令人敬畏。
        想象着遭遇各种身体疾苦和病痛的人,想象着他们背负着与我类似的沉重而脆弱的肉体,深深的悲悯,便从我的血肉深处滋生出来。因为懂得,所以怜惜。渐渐地,我感到,诸如厌恶、仇恨、嫉妒、鄙夷这些人性里负面的阴影,剥茧抽丝似的离开了我。是啊,你怎么知道别人真正的经历、真正的感受呢?你怎能确定在与别人完全一致的条件和状态下,你就能表现得比别人更好呢?人在多大程度上,能摆脱肉身的限制和命运的安排呢?每当想到人类相似的躯体,想到生老病死这些共同承担的东西,我们又怎么忍心还对同类有这样那样的挑剔和伤害呢?
        活着都不容易啊,这一具具旦夕祸福、时刻无常、正在衰变、最终腐朽的肉身!
        我想,除了上帝,谁也没有资格充当审判者。

        当时,在我还来不及为自己的生育之痛而陷入抑郁时,另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又出现了。
        在生育后的第五天,我和几位刚做母亲、身材仍很臃肿的新妈妈,被带到了一间母婴室。在那里,我们第一次抱上了自己的孩子。
        那时,刚出生的婴儿,都被放在医院的婴儿室里,由护士集中喂养。要到七天后,母亲办理了出院手续,才能把孩子领出来,接回自己的身边。
        而第五天的时候,是让我们这些新妈妈,给自己的孩子进行第一次的哺乳练习。
        我的孩子由护士抱了出来。她被裹在我们之前交给医院的那条翠绿色的新绒毯里,宛如豆荚里的小豌豆。毯子很熟悉,可她却那么小,那么陌生。我向她伸出手去。我没想到她的小身体是如此的软,嫩,仿佛怎么抱都抱不对,怎么抱都会把她抱坏了似的。
        她的脚腕上系着一只小吊牌,上面写着父母的名字。如果不是这个小牌子,我一定认不出,她就是我的孩子。她有着发红的皮肤,圆鼓鼓的小脸。她闭着眼,眼角旁溢出了不少白色的分泌物。医生说,婴儿的皮肤太娇,这是常见的细菌感染,每天抹点金霉素眼药膏就没事了。但我看着,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心和难过。她的小鼻子被鼻梁中间的一道深深的皱纹,分割成两截似的。她没长头发,光光的脑袋,眉毛浅成一道虚线。嘴唇倒是红艳动人,棱角分明的,只是小到像是用红笔画了个小圆圈。
         这就是我的宝贝。我异常笨拙、万分小心地抱着她,像抱着上帝派送给我的一个奇特的圣诞礼物。很快,我就感到自己汗流浃背了。
        她刚出生时,医生曾抱着光溜溜的她,匆匆地给我扫了一眼,但那时我已经被疼痛折磨得精神恍惚,根本没有看清她的样子。只记得医生的大嗓门:“女孩,三点四公斤,一切正常。”应该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她。出生才五天的新鲜的小人儿,躺在我的臂弯里。她闭着眼睡觉,仿佛还在遥远的神秘的宇宙深处游荡,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幻化成人形,降临于世。对于这个世界究竟是如何的面貌,对于她将要与一个怎样的女子结缘母女,她似乎并不关心,也没有急迫的好奇心。她安详地睡着了,天地无知。
        我盯着她看。她不是我想象当中洋娃娃似的小婴儿。她谈不上漂亮,甚至有些难看。在她的脸上,也看不出多少父母样貌的痕迹。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孩子。我得承认,最初的一霎,失望曾像火星似的,闪了那么一下。我甚至想到:会不会是被医生抱错了?我下意识地拿过她脚腕上系着的小牌子,看了看。千真万确。没有差错。这就是我的女儿。随即,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怜惜,压倒了我,并伴随着一种无法说清的伤感。她那么弱,那么小,也不好看——从第一眼起,我就开始为她焦心了。我怕她今后会遭遇不顺。我怕她今后不快乐。我怕她今后遭受哪怕一点点的苦。
        我的母性,似乎就是在这样杞人忧天式的无端的焦心中,启动了,出征了,一发而不可收了。二十几年过去,当我的女儿成长为一个可爱、阳光的窈窕少女之后,我依然还是摆脱不了这样的担忧。我还是怕她不快乐,还是怕她受委屈,受苦。我宁愿那些不快乐、委屈和苦,都降临到自己身上。理智告诉我,没有一个人可以在一帆风顺中长大,也没有一个人不经历风雨就可以见到彩虹,但我仍然不愿接受她的一丝儿的苦与痛。生活抽在她身上的哪怕不重的一小鞭子,都是砸在我心上的铁锤,剜在我心上的利刃。渐渐地,我有点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理智的,就是母亲对孩子的爱了。因为它拥有的,是比理智强大得多的本能的力量。
        第一次哺乳,没能成功。因为她睡着了。医生指导我,如何轻轻地去拽她的耳垂,以便唤醒她,但怎么弄,我也没有把她弄醒。当别的新妈妈,笨拙而羞涩地尝试着,怎样将自己的乳头放进婴儿的嘴巴里,怎样让婴儿吸到第一口母乳,我只能无奈地抱着女儿,焦急地盼望着她能睡醒过来。
        一个小时过去,孩子们又被护士抱走了。而我们这些年轻的妈妈,又都回到了各自的病房。我怅然若失,对未来充满了无边的担心:她像一只玩具那么小,我如何才能将她健康地养大?
        就这么与女儿见了一面,从此我再也没有精力,沉浸在自己的生育之痛了。对于刚刚经历过的肉体的劫难,我似乎立马就忘却了。我满脑袋想的都是,那个豌豆一样的小人儿,我该拿她怎么办呢?

        我出院的时候,女儿是抱在她外婆手上的。母亲对我说:“你怎么说她长得丑啊?这么清秀的五官,这么漂亮的脸蛋,你不知道自己生下来时有多丑呢!”
        “是吗?她长成这样,红皮肤,鼓脸蛋,鼻子是两截的,眉毛这么淡,还不算丑吗?”我按捺住自己的兴奋,迫不及待地想从母亲那里得到更多的肯定。
        “你真是少见多怪!婴儿都是这样的,好不好?你仔细看看她的五官,多秀气啊,多端正啊。反正,她长大肯定比你漂亮多了。”母亲喜滋滋地说。
        瞧着怀抱里的外孙女,母亲突然用一种罕见的温柔语气说:“这个小光头啊,就跟你小时候是一模一样的。你小时候也是个小光头呢,三岁才开始长头发。你女儿这点随你,也是大脑门,光脑袋,长大了肯定聪明。”
        我从母亲的话中,听出了她对我深深的爱怜,那种小小的得意,大大的庇护。在一个母亲的眼里,孩子的不足之处,似乎也成了一个引以为傲的特点。我意识到,我那一贯泼辣能干、大大咧咧的母亲,她的心灵深处,其实一直也为我藏有一份最柔软最细腻的爱怜。这种爱怜,带着一点不由分说的霸道,含着一些没有理由的盲目,只属于母亲。就像我也只能把这样不无偏袒、敝帚自珍式的爱怜,给予自己的女儿。
        接下来,一件宛如是冬天打雷、夏日飘雪的事情发生了。我那一贯模范的“工作狂”母亲,居然去单位办理了提前退休的手续!她要帮我把我的女儿带大。
        母亲没好气地对我说:“你什么都不会,我不帮你带,谁带?你呀,最作孽了!”
        “作孽”,是我们那个地方的土语,表示受罪的意思。从母亲评价我“作孽”的那一刻起,我又一次明白了,此生此世,最爱我最疼我的,就是我的母亲了。虽然在现实生活里,我们是无法交流的两类人。她从不表达自己的情感。她总是用“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来代替对我的夸奖。她从不会有亲吻拥抱这些亲昵的动作。甚至,她与我无“心”可谈。然而,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像她那样的爱我了。这世上的人,都只会看到我的可爱或讨厌,勇敢或懦弱,开朗或孤僻,聪明或弱智,随和或清高,但只有母亲,她看到的是,我的“作孽”!她不想我受苦,看不得我受罪。她选择了为我受苦受罪。
        而这,正是我对自己女儿的感觉。从小到大,我都看不得她一丁点的“作孽”。

        此后,完全没有想到的,我迎来了自己生命中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峰体验。因为哺乳,我享受到了无法言说的大幸福,大满足。时至今日,二十多年的光阴逝去之后,只要我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我的身体和灵魂,依然还会沐浴在天堂般的光辉里,轻轻地摇荡。
        女儿躺在我的怀里。她的小身体散发出浓郁的奶香气。她用胖胖的小手抱住我的乳房。她喜欢闭着眼、闷着头,不管不顾地喝,那么一种无知、无畏、无心、无耻的自在状况,仿佛一个天然的小佛。母亲的怀抱,是她最稳妥最安心的寄存处。
        我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似乎要在她的身上凿下一口井来,好把我那绵绵不绝的爱,安放进去。我能感觉到,那爱已经像云雾似的,让我们飘浮起来了。那爱太浓,太大了。我们已经从尘世中升腾而起,腾云驾雾,置身天堂了。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我和我的宝贝,我们两个人,就构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发着光的世界!
        女儿小小的嘴,像鱼儿那样地吸吮着。有时,她会在我的臂弯中慢慢睡着。我就按照从前医生教我的那样,轻轻地拽拽她的小耳垂,于是她又醒过来,闭着眼再吮吸几口。有时,她似乎喝得舒服了,抬起小脸,突然对我露出了一点羞涩的笑容,然后又低下头吮吸起来。她仿佛向我打了个小招呼:“妈妈,我记住你啦,不好意思啊,我只晓得喝——”那时,我心花怒放,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她那样的笑容,最纯最真的笑容,只能是天使才有。
        从此之后,我看到所有的母子图,高洁如圣母怀抱基督,平凡如村妇为小儿哺乳,又或者是动物母子嬉戏,植物萌芽新生,我都会情不自禁地从灵魂深处,惊喜地叫出声来。我在那里看到了过去我未曾看到的东西。那种极致的温馨与圆满。那种超脱的神性。那种溢满天地的欢乐。而那只能是——母性,才可以具备,体会,并懂得。
        在生育之痛出乎预料地摧毁了我的幸福感之后,哺乳的巨大的幸福又出乎预料地降临于我。我真不知道,这母性中,还将包涵怎样多的痛苦,怎样多的幸福。也许,有多少痛苦,就有多少幸福。

        接踵而来的日子,是缓慢的,艰辛的,一个孩子的成长包含了太多烦琐、揪心的内容。吃,喝,拉,撒,玩,睡,哪一件都像是抱着石头过河,容不得人有半点马虎。若是孩子不慎染点风寒,发次小烧,那就非得把家里折腾个人仰马翻不可。然而,就在那些点滴的岁月的流逝中,我一次又一次,被女儿随意流露的童真所惊叹,所感动。
        她咿咿呀呀地开始说话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学不会“你我他”的指代。
        她总是说:“兰兰要——妈妈要——爸爸要——”
        我一遍遍地比划着:“你要——我要——他要——”
        教了无数遍,她还是眨巴着一对大眼睛,困惑不已,无论如何也明白不了这些奇怪的词汇,究竟代表着什么。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在她的世界里,还没有分裂的主客之分,自我与周遭融合一体,“无我”对于她是最自然的状态。她与得道高僧处在同一种境界里,看待自我就像看待这个世界上的一草一木。所有的人,所有的物,在她的眼里都是平等无碍的。这样的小菩萨,如何能理解这凡尘俗世里狭隘可怜的“你——我——他——”呢?
        那时,带她上公园玩。看到有人在花圃中摘花,女儿突然挣脱了我的牵引,走到那个摘花的大人面前,大声地指责他:“不许你摘花!”
        她只有人家的膝盖高,可是,她的勇敢和正气,让那个摘花的大人羞愧难当。他不无困窘地在一个孩子面前逃离了。
        她会为一只受伤的野猫而流泪。她会蹲在地上跟一只小虫对话半天。她会用同一只小勺与小伙伴分享冰淇淋。她会前一分钟与别人闹掰,后一分钟又开心地拉起了人家的手,毫无芥蒂……由此,我知道了,孩子的身上有太多的宝藏,值得成人去发现,去学习,去领悟了。
        从女儿开始,我留意起遇到的每一个年幼的孩子,亲友家的,马路上的,校园里的。我观察着他们,发现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与我的女儿相同,就像是一个个散落在人间的小沙弥,美好得那么浑然天成。看到幼小的孩子,无论是否认识,我的眼里自然就会流露出真心的喜爱。我还会对他们的母亲抱以热情的笑容与友好的致意,有时我还要停下来,与素不相识的她们,闲聊几句有关孩子的话题。
        这种变化于我是翻天覆地的。因为在做母亲之前,我对任何一个孩子,都是视而不见,毫无感觉的。我对任何一个领着孩子的母亲,都会暗自同情,几近不屑——沦为大妈,是当时我以为的女性最平庸最困顿的处境。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爱孩子,那么彻头彻尾、全力以赴地爱,或许,并不是母性。或许只是因为我耽于孩童那无与伦比的真,美,纯。我被那种人群中稀有的品质——无心、平等、信任、坦诚所折服,所吸引。那种璞玉一般无造作的天性。那种未被尘世污染之前的明镜般的心灵。
        或许,并没有原因。那爱带着一种神秘而盲目的力量,不管不顾,吞噬一切,无法分析,不讲理由。就因为她是我的孩子,一种最密切的来自血液和骨骼的联系。每一条神经都连接在一起。
        或许,这正是母性。

        好多年前,在我五六岁光景的时候,我的外婆有一次到我家来吃饭。外婆很少到我家来。她养了四个儿子和四个女儿,年纪最大的我母亲,比年纪最小的我小舅要大二十多岁。当时,我小舅还在学校读书,家里还有几个尚未成家的舅舅和姨。而我外公已经去世。那么一个大家庭,重担全压在我外婆瘦小的身体上。在我的印象里,外婆是比我母亲更辛苦的女人,她拉扯大八个孩子,简直没有喘息的机会。
        那天应该是一个节日,母亲在家里请客。外婆来了,她看到母亲在厨房里忙碌,想过去帮忙,但被母亲推了出来。母亲说:“吃了你那么多年的口味了,今天你就尝尝我的手艺吧。”看得出来,母亲很兴奋,外婆更是兴奋。她难得有机会,有空闲,在自己的女儿家吃顿饭。
        外婆从厨房里被推出来之后,她就和我、我姐姐,在客厅里坐着聊起了天。她摸摸我们的手,掀掀我们的衣襟,看我们穿得够不够暖和,还夸了我们不少话。她对我们的喜爱,酒香一样地弥漫开来。很快,她就把话题转到了她的女儿、我的母亲身上:“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的妈妈是最辛苦的了,她又要上班,又要干家务,她的性格又特别好强,她一定很累的。所以,你们平时要学勤快一点,多干家务,多为她分担一点。”
        她突然问:“你们会不会洗衣服啊?”
        我与姐姐对望了一下,摇摇头。
        外婆迅速地站起身来,说:“现在洗衣服都不用肥皂了,都用洗衣粉的,方便得很,来,我来教你们。”
        外婆很快在我家寻出了几件穿过的衣服,她又让我们取了盆,洗衣粉。然后,她让我们把她带进了水房。
        在水房里,外婆仔细地向我们示范了如何放洗衣粉,放多少水,浸多少时间,怎么搓衣领、袖口,搓完再用清水漂洗几次。我们第一次知道了用洗衣粉如何洗衣。似乎并不复杂,但对于两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来说,其实,也不算简单了。
        洗完了衣服,外婆反复叮嘱我们:“你们现在都学会洗衣了,今后,你们就要帮妈妈多干一点。”说完,她还半开玩笑地补充道:“这就是外婆布置给你们的作业,以后外婆还要来检查的哦!”
        一直以来,外婆对我和姐姐都是非常亲热的。她每次见到我,都会抱抱我,亲亲我,有时还要叫我几声:“小宝贝!”我原以为她最宠爱的人是我。但从那天之后,我对她的情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外婆对我依然        还是那么亲热的,我也依然还是特别喜欢她的,但我的心里有了一些失落。因为我从她的神情中,已经敏锐地捕捉到,她最在乎最关心的人,其实还是我的母亲。她对我与姐姐的爱,实际上是对我母亲的爱的转移,所谓的爱屋及乌。在她的眼里,最看不得的,还是我母亲的“作孽”。她最疼的,实际上,还是自己的孩子。
        虽然我外婆有八个孩子,常常顾此失彼,虽然在我母亲成家立业之后,我外婆对我母亲便甚少关照,但我知道,我母亲就跟我外婆的每一个孩子一样,一直在我外婆的心里,最深最深处。哪一个孩子,她都不曾割舍。只是,她实在抽不出身,为我母亲分担一点,于是,她不得不无奈地让自己的外孙女,来为她们的母亲分担。
        外婆下次到我家来时,差不多是一年之后了。她提来的几件小礼物中,竟然有一包洗衣粉。她把洗衣粉取出来的时候,特意问道:“你们两姐妹,平时有没有帮妈妈洗衣服啊?”
        我们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个。一直记着。

        我读小学的时候,那时流行成立宣传队、文艺班,每所学校都会挑选一批孩子,进行器乐、舞蹈、歌唱方面的训练。孩子们在老师的指导下,编排出几个拿手的文艺节目,以便在六一、国庆这些特殊的节日里,登台表演。出色的节目,还会被选送到区里、市里参加文艺比赛。那时,一所学校的知名度,跟它的文艺节目的表演水平,是息息相关的。
        当时,我和姐姐上的是同一所小学,在同一个年级。本来我们不同班级。但三年级的时候,我俩同时被老师选进了文艺班。这样,我们就成了同班同学。文艺班上午上课,下午练琴。一个班四十多个学生,组成一支混合乐队。操西洋乐器和民族乐器的,在一起排练。姐姐先学二胡,后来被老师选为小提琴手。而我呢,被老师一眼相中,学的是班级里唯一的扬琴。
        学弦乐的同学,比较多,学校只能提供几把质量上乘的二胡和提琴。老师便让其他同学自己去商店购买。当然,是那种练习琴,价格便宜。父母也给姐姐买了一把这样的小提琴。她每天提着琴上学。放学后,还可以在家里吱吱呀呀地练习。而我学的是扬琴,学校只有唯一的一台,放置在一张雕花的三折木架上,庞大,昂贵,沉重,只能在学校练习。
        我那时候学什么东西都挺快的,实际上,我不用怎么练习,也能轻松完成老师的要求。我自己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可是,母亲记在了心里。她觉得,我没有一架自己的扬琴,不能在家里练习,不能随时表演,这是一个很大的遗憾。她去乐器店看了几次,扬琴的价格,比她两、三个月加起来的工资还要高,实在超出了她的购买能力。我不知道,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离开那里的。
        我只知道,三年后,我已升入初中。有一天,她从武汉出差回家,突然提着一只沉重的扬琴。她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可是眼睛里的光像闪电一样透亮。她一到家,就兴奋地对我叫道:“快看呀,我给你买了什么?你打开来,试试能不能弹?”
        这是一架旧扬琴,断了不少琴弦。因为特价处理,她用一个月的工资为我买了下来,又一路奔波地背了回来。我敲了敲这架扬琴,音色非常漂亮,只是一些音调因琴弦断了一、两根,而不敢用力敲响。
        “你自己去乐器店,买弦补上,不就行了?”母亲用热切的眼光望向我。
        我不忍扫母亲的兴。其实,离开了文艺班,离开了那种音乐的氛围,我对扬琴已无多大的兴趣。再说,我学的扬琴技艺,只是一些皮毛,诸如换弦、调音这些专业活儿,离开了老师,我怎能办到?
        我看着母亲额头上的汗水,还有她手上被勒出的深深的红印,迟疑地说:“这样就挺好了,不用补弦,我也能弹的。”
        我感到,一块石头,终于在母亲的心里,落了地。

        多年之后,我成了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那天,我领着女儿在一条步行街上闲逛。她被一只放在橱窗里展示的沙皮狗玩具吸引住了。那是一只像真狗一样大的毛绒玩具狗。女儿站在橱窗前,与那只狗自说自话地对话起来。我看到了她眼睛里那种闪亮的欣喜之光。
        我进去问店主,这狗卖不卖。店主回答说,这狗是装饰用的,不卖。这时候,我又看到了女儿眼睛里陡然暗淡下去的光,像风吹熄了蜡烛。
        我牵着女儿的小手,依依不舍地和那条沙皮狗道别。然后,我们就回家去了。
        女儿再没有提起过那只狗。而那只狗却让我若有所失,坐立不安。
        第三天,我终于下了决心。下班后,我直奔那家卖灯具的商店。我没有看一眼店里的其他商品,径直指着橱窗里的那只玩具狗,问店主:“要出多少钱,你才肯卖呢?”
        店主认出了我。他知道我的急迫心情,当然开出了高价。
        我试图还价。店主不容商量。
        我咬咬牙,付了款。那是一笔对我来说非常舍不得的花费。如果是为自己,我肯定下不了手。但那时,当我抱着那只大大的沉重的沙皮狗,往家走的时候,我想的都是女儿眼里那兴奋的亮光。
        那天,我走得特别急。玩具狗又特别重。我一身大汗地回到了家。
        我至今仍然记得,我那急于想给女儿一个惊喜的迫切与激动,那种想把一切奉上去,只为换回女儿一个笑容的至诚至切。
        然而,这只玩具狗给女儿带来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多长的时间。实际上,一两个月之后,她的兴趣点就转移了。她有了更新鲜更宠爱的毛绒玩具了。等到下一次搬家的时候,这只玩具狗就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想起这只沙皮狗,我便想到了很多年前,母亲为我千里迢迢地背回来的那台断了弦的扬琴。其实,对于那台扬琴,我并没有敲过多少次。我还记得,扬琴也是在一次搬家之后,不知所踪的。
        然后,我又想到了外婆。她教幼小的我们,如何用洗衣粉洗衣服。她向我们布置的“作业”。外婆谈起母亲时,那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怜惜。
        ……从洗衣粉,到扬琴,到沙皮狗,这是一条轮回的道路吗?又到底是什么在光阴中轮回呢?
        我觉出了一种甜蜜的伤感,一种温馨的恍惚。我透彻地明白,这条道路是一望无际的。走在这条道路上的女人,也是一望无际的。而这些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母亲。
        母亲,她们前仆后继地跋涉着。孩子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就是她们心中永远的路标。
        不会停歇。
        至死方休。

版权页:

 

  • 用户评论
  • 豆瓣评论
已有 0 条评论(查看更多评论)

我要评论

您尚未登录,请登录后发布评论! 登录
北京市东直门外香河园北里4号 100028 总机010-64663331 购书咨询电话 010-64677853 64653521
华夏出版社 © 版权所有 京ICP备05032918号
(浏览本网站,建议使用1024以上分辨率浏览)

关闭

资料下载
联系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