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的玫瑰.信件篇: 在慌乱的世界里,为内心筑一座安定的城
作者:[荷]埃蒂·希勒苏姆( Etty Hillesum)
序   言
 
当翻阅埃蒂·希勒苏姆的日记和信件时,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其中记述的故事必会以悲剧结束; 然而, 故事读起来却令人惊叹, 给人带来耳目一新的意外之喜。埃蒂遗留下来的所有文字都创作于犹太人大屠杀的阴霾之下,但她的作品却不适合以阴郁的基调来解读。更确切地说,埃蒂的文字始终关注的是身边那些满心光明的智者,并始终眷注于描绘那令人啧啧称奇的内心之旅。其内心历程可谓反映了经典意义上的精神升华;只不过埃蒂内心的朝圣之旅源于这位聪慧的年轻女性的私密体验——它独树一帜又极具个性, 特征鲜明,风格超前。
 
埃蒂来自受到归化的犹太家庭,除了有关家庭背景的基本事实外,我们对她的早年经历、儿时性情或她青年时期性格形成阶段发生的事情都知之甚少。她就这样径直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们与她的不期而遇也刹时就发生了,如此直接,如此令人心动。埃蒂渴望成为一名作家,她具有作家的潜力,能把自己的所思所感即时、流畅地写下来,直接将我们引入她私密的内心世界。从她最初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她是极其生动鲜活的人物:极具魅力、真诚自然、热情似火, 渴望获得快乐。她喜爱生活中那些平凡细微的事物,会饶有兴味地对其展开描述:她会描写家里杂七杂八的家务活,描写自己教过的俄语课,也会描写自己在挚爱的阿姆斯特丹漫步。在某种程度上,埃蒂正是那个时代的年轻女性缩影:思想解放,受过良好教育, 温文尔雅,拥有职业抱负,喜好波希米亚式生活方式。她有过数段恋情、几位密友,还有着趣味横生的朋友圈子。她是个敏锐的观察者,了解自己所处时代面临的有关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和反犹太主义等各种问题和运动。就连她信手记录的关于这些问题的评述都展现了其深刻而精炼的见解。
 
尽管埃蒂性格外向,也能很好地融入现实世界,可她对内心世界有着最为热切的渴求,且颇具天分。她时常记起,当自己独坐在摆满松果、鲜花和书籍的桌前凝神内省时, 她感受到了本真的存在感。
 
埃蒂·希勒苏姆在她的私人日记中显露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她满怀热情,情思翻涌, 内心躁动不安,常常饱受煎熬。在早期的日记中, 她反复记录了自己情绪的剧烈摇摆: 时而欢欣鼓舞,时而沉思忧郁,时而快乐包容,时而沮丧退缩,时而幻想翱翔天际,时而又被自我怀疑啃噬。我们容易把她看作是许许多多敏感脆弱、有点神经质、娇生惯养的年轻女性的缩影。我们对她如此归类并无不妥,埃蒂自己就是以心理学视角展开思考的。但就这样归类也不尽完整,因为埃蒂拥有某种善于内省的天赋, 还能把内省与哲学研究结合起来。这些日记是她与自己进行的持续而生动的对话,不断推动她去探寻自己生命的真义。她知道如何追踪自身情感的微妙变化,也知道如何质疑和批判自己。即便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她仍然能恰到好处地克制情感,这是一种完美的精神水准。她承认自己往往会错误地高估或低估自己,会被不切实际的想法所吸引,也承认自己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她为此自责不已,并以对节制之道的坚守、对精确谦词的选择与之抗衡。“我长时间感到头痛:太过自讨苦吃;我同情心泛滥:太过自我满足。”她措辞严厉地写道。埃蒂知道她必须得控制自己情感上的过度消耗,驾驭内心的冲突,并使自己的心中建立起某种秩序感。
 
为此,她努力探索,选择接受朱利叶斯·斯皮尔的指导,他是荣格心理学派的精神分析学家,也是手相师和通才般的导师。我们如何看待他们两人之间微妙又暧昧的关系呢? 按照今天的标准,这种关系在某些方面似乎值得怀疑。斯皮尔会把与病人进行带有情色意味的肢体接触作为他的某种治疗方法。显然,这种接触本该发展成性关系。埃蒂描述了他那撩人的抚摸和亲吻,还提到他对仰慕自己的女病人肆意妄为,这些行为至少在我们看来都是极为不正确的。然而,埃蒂对这位奇怪导师的信赖,实则与时代精神共振。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几十年,折中主义的精神分析实验与标新立异的自我探索蔚然成风。斯皮尔就像很多富有魅力的人物那样,或许只有亲历者才能体察到他身上具备的美德。埃蒂有时会被他弄得困惑不已;但即使在他们的关系突破界限后,她也从未怀疑过斯皮尔的职业操守和疗愈能力。她认为他温柔、善良,且精神世界层次丰富; 她毫无保留地全身心投入与他共同的“精神修行”中。
 
也许埃蒂与斯皮尔的关系不属于心理治疗范畴,而是属于更为古老的积极哲学修行传统。由于埃蒂的信任,斯皮尔成了埃蒂的“考验”——埃蒂通过斯皮尔来测试自己、拷问自己,这给了她奋斗和成长的契机。最为艰难的考验,是在各种现代化的、女性特有的境遇下的情欲困境。埃蒂既被自己的欲望所吸引,又被其撕裂着,既怀揣浪漫沉沦的愿望,又迫切地想要独立,左右为难,无法决断。通过在真实与象征层面和斯皮尔展开摔跤 1 较量,她训练自己,以控制自己的冲动,并抑制自身需求中的浮躁成分。她发现自己可以独立存在,不会迷失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她发现自己可以感受爱,却无须将其据为己有。换句话说,她认识到,那种爱更接近于无私的灵性之爱,而非迫切的欲望之爱,它将深切的体恤之情与冷静超然的心境糅合在一起。
 
蜕变的历程总是神秘的,但到了埃蒂日记的中期阶段,这种转变几乎变得触手可及。她笔下的文字开始弥漫着更加朴素而沉静的格调。随着她变得愈发柔和与超然,埃蒂向我们传递出一种全新的宁静感,那是一种始终如一的认同感。她的文字越来越多地指向了主体性专注与沉思相交融、情感直觉与道德思考相交汇的疆界。
 
以所有这一切为背景,埃蒂有勇气追随自己经验的脉络,而这条脉络把她带得更远, 带往常人意想不到的激进方向。埃蒂从未失去她那机敏的响应力,即便当她描述我们惯常认为的虔诚状态时亦如是:她感激自己拥有的一切,极大地接纳了自我与他人,并且坚信意义本身——那是生命内在的美好和正确性,而非某种特定的价值。通过在自己的灵魂深处蜿蜒前行,达到“自我和解”的境界,她在那里能够感受到尘世中隐匿的和谐。当然,在埃蒂日记的后半部分,世界被战争搅得四分五裂,荷兰犹太人的生活环境每天都变得更加危险,她的朋友们也纷纷遭到驱逐流放和杀害。在这种时候,她还在做内省:我是在逃避现实吗?她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并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小的战场,我们时代所面临的种种问题正在这里厮杀抗争。”早前她曾在日记中这样写道,而且她持续坚信,我们首先应关注自己,解决自己内心的战争,这是她的使命,也是每个人的职责。自然,她身上这股来之不易的勇气遇上了最严峻的考验。她无法逃脱,只得直面这段无法改变的毁灭之路。她以一种近乎坚忍无畏的精神与自己和家人面临的危险对抗着,达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平衡,不再为外部世界的袭击所动摇。当这段奇妙而动人的记录之旅进行到最后时,埃蒂似乎得到了超乎常人理解的宁静心态。即便是在地狱般的韦斯特博克(Westerbork)中转营里写下的信件中,她都透露出强大的感染力与大无畏精神。埃蒂会在其中谈到她通过阅读和沉思而获取的精神食粮,以及对美好宁谧时刻的尽情回味:晴朗的蓝天、紫色的鲁冰花田、永恒的银色月光。她完全能够用带有预见性的精明措辞来描写韦斯特博克。她神志清醒,知道她为之工作的犹太委员会 1 在从事政治活动,了解荷兰犹太人的处境,也对独特的中转营社会生活了然于心。但在她看来,自己内心探索所得似乎更宏大,也更重要。有一次,她说她想要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写作;她身上确实带有那种俄式韵味——一种壮丽的生命之流的感觉,这股生命之流本身就既容纳了痛苦和苦难,也蕴含了幸福和欢乐,并且我们不得不在内心深处接受这股包罗万象的洪流。埃蒂渐渐把自己与人类同胞都视为这股洪流中的一部分,并将人类的生存状况——他们爱与恨的能力,以及他们维护或放弃尊严的能力——视为放之四海皆一成不变的。她仍然与周围的人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但她已经“放下”了所有执 念。她的思想和悲悯之情彻底在自己身上彰显了出来,她几乎不需要倚仗任何身外之物来获取成就感。
 
然而,最终,埃蒂发现,周围的残忍暴行彻底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极限。在最后几封信中,她提到,发生在韦斯特博克的事情令人费解、疯狂、怪诞而扭曲。或许,这里暗示了她为何决定不去自救。在那些透过文字逐渐爱上埃蒂的读者以及那些奋力营救她的好友看来,接受她不自救的选择绝非易事, 往往会让人忍不住确认再三。但也许这个结果与她的成长相一致。她敏锐地感应到道德伦理之美,无法忍受种种恶行在世上泛滥横行, 也认为自己无法全然不受恶行的影响。她如此贴近地审视过自己,于是便拒绝参与任何带有投射性或集体仇恨的行为,即断言所有的罪恶都存在于敌方内部,而所有的良善之举都在于“我方”仁慈。在这段英勇无畏的漫长时光中,她抵制了仇恨的诱导,并没有因为诸多德国人的所作所为而憎恶所有德国人。她发觉韦斯特博克中转营的守卫十分卑劣。她还感到,她和犹太同胞们被迫陷入了可怕、无望而“扭曲”的境地。她描述人们在韦斯特博克中转营帮助家家户户的老人和小孩登上运输火车,人人在劫难逃,如此残忍地直言不讳,令人心痛难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苟活意味着另一个人必然死去,在她看来,所有的算计都极尽痛苦,大错特错。活着的意义已经完全变得病态,也许她若想保全生命的意义,唯一的方法便是接纳死亡。
 
在埃蒂·希勒苏姆生活的时代,历史事件所构建的宏观世界几乎完全压碎了个体生命的微观世界。她作出了激烈的反抗,希望彻底转变这种重要性排序,并坚持认为,灵魂的微观世界不仅能覆盖外部世界,而且可容纳下无限空间。她总是从自己的本心出发, 缔造富有独创性和人情味的愿景。然而,任何个人的反抗或认知行为终归无法抵挡犹太人大屠杀中被释放出的冷漠与无情的力量。但是, 有了如此全面而深刻的认知与感受, 这位鲜为人知的年轻女子成了最不寻常的、最真实的目击者中的一员,她亲历了这场灾难,目睹了人类的苦难,并选择与这些饱受折磨的人一起,接受命运的安排。
 
——伊娃·霍夫曼(Eva Hoff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