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译冲虚至德真经
作者：张松辉 注译
导 读
《冲虚至德真经》不仅是道教的一部重要经典，也是道家乃至中国思想史上的一部重要典籍。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这部道教要籍，我们将对它的书名、作者、内容等作一简单介绍。
一、书名
《冲虚至德真经》原名《列子》，本属道家书籍。东汉末年，道教产生并逐步发展壮大，成为中国的一大宗教。由于道教与道家有着极为密切甚至是不可分割的关系，因而道家的典籍也就自然而然成为道教的典籍，于是，《列子》就逐渐受到道教的重视。
唐朝建立以后，皇室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同时也由于在建国的过程中，曾得到道士们的有力支持，唐皇室便自认是道教始祖老子的后代，加封老子为玄元皇帝，因此，道教在唐代得到极大的重视。开元年间，唐玄宗置崇玄馆，让部分士子学习《老子》《庄子》《列子》和《文子》，并纳入科举体系，当时称“道举”。天宝元年（公元七四二年），唐玄宗又封庄子为南华真人，改《庄子》为《南华真经》；封列子为冲虚真人，改《列子》为《冲虚真经》；封文子为通玄真人，改《文子》为《通玄真经》；封庚桑子为洞虚真人，改《庚桑子》为《洞虚真经》。这一举措，极大地提高了《列子》也即《冲虚真经》的社会地位。
到了宋代，政府掀起了又一次崇道高潮。宋真宗时，仿效唐朝宗祖老子的办法，编造出一个名叫赵元朗的人作为宋皇室的始祖，并把他视为道教天尊之一。宋景德年间，又加称《冲虚真经》为《冲虚至德真经》。明代编修的《正统道藏》即以这个书名收入。我们的这个译注本就是以《正统道藏》的版本为底本。
所谓的“冲虚”，就是“冲淡虚静”的意思。它主要包括没有欲望、没有主观成见等含义。虚静淡泊，是道家至道教的一贯主张。道教认为，只有排除欲望和成见，才能更好地去体验大道和遵循大道，从而达到得道成仙的最终目的。由此可见“冲虚”在修道过程中的重要作用。关于《列子》一书的主旨，《吕氏春秋·不二》和《尸子·广泽》都评价为“列子贵虚”。而“冲”也就是“虚”的意思。因此，唐代改《列子》为《冲虚真经》是有其根据的，也是恰当的。
所谓的“至德”，意思就是至高无上的品质。古人说的“德”与今人相比，含义要广泛得多。道家、道教以“道”为最高哲学概念，“道”既是万物之源，又是万物（包括人在内）所必须遵循的规律和法则。人们学习的目的就是去认识、掌握这个客观的“道”，而被人们认识、掌握的那部分“道”，就叫作“德”。所以王弼在《老子注》中曾解释说：“德者，得也。”因此，“至德”也就是得道的意思。
总之，《冲虚至德真经》这一名称，极为充分地体现了道家、道教的思想风格，也较为准确地概括了全书的要旨。
二、作者
关于《冲虚至德真经》的作者列御寇，是学术界争论较多的一个问题。
首先，有人怀疑本书作者列子是虚构的人物，如宋代的高似孙就认为：“岂御寇者，其亦所谓鸿蒙、列缺者欤？”（《子略》）持这一观点者的主要依据是《庄子·天下》和《荀子·非十二子》在论述学术流变时，没有提到列子，司马迁的《史记》也未提到列子。但这种论证方法是有漏洞的，因为某几本书没有记载某个人物，并不能证明这个人物就不存在，更何况这些书都没有否认过列子的存在。
古今的大多数学者认为历史上确有列子其人，《庄子》的许多篇章都记载了列子的言行，其后的《吕氏春秋·不二》把列子同其他思想家相提并论，说：
老聃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廉，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兒良贵后。
《吕氏春秋》的写作年代距列子年代不远，作者这样评价，应当是可信的。《战国策·韩策二》也记载了有关列子的思想：
史疾为韩使楚，楚王问曰：“客何方所循？”曰：“治列子圉寇之言。”曰：“何贵？”曰：“贵正。”
《战国策》虽有不少浮夸之词，但基本上是一部信史。汉代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也说“《列子》八篇”。清人在《四库提要》中总结说：“当时实有列子，非庄周之寓名。”
我们同意这一观点，认为先秦时代的确有列子这么一个人。根据散见于各种典籍的材料，可以对列子生平作以下简单勾画。
列子，名御寇，又作列圄寇或列圉寇。生活年代大约在老子的学生关尹之后、庄子之前。因为据《庄子》的《达生》和《列子》的《说符》记载，列子曾向关尹学过道。也就是说，列子生活于战国前期。列子是郑国人，是一位一生未曾入仕、生活贫寒的隐士。他早年曾从师学习，学成后自己也收徒传道，他主要继承老子、关尹一派的道家思想，是先秦道家的一位重要学者。
其次争论的一个问题是，《冲虚至德真经》是否列御寇本人所著。现在的学术界一般认为，现存的《冲虚至德真经》既非列子所著，也非《汉书·艺文志》讲的“八篇”，真正的《列子》八篇已亡佚，现存的版本为魏晋间人所伪造。其主要证据是：第一，《冲虚至德真经》里掺杂着大量的魏晋思想；第二，书中使用了许多先秦时代不可能有的词语。对此，不少学者都列举了实例，我们在此不一一详举。总之，认为《冲虚至德真经》是后人伪造的学者很多，古代的有柳宗元、高似孙、黄震、宋濂、姚鼐，近现代的有梁启超、胡适、马叙伦、杨伯峻、任继愈等。
那么作伪者是谁呢？有人认为是为《列子》作注的张湛。张湛字处度，东晋人。据他在《列子注》的序中讲，《列子》是他的祖父在永嘉之乱后，分别从几家藏书中收集整理而成的。现存的本子，就是张湛注释过的本子。但认为是张湛作伪的说法也很难服人，因为张湛在注释中承认自己有“未详此义”的地方，甚至有注错之处，并且多次批评书中矛盾、失实和诬贤的观点。如果说是张湛本人伪造此书，就无法解释以上现象。所以现在又有人认为，《冲虚至德真经》的作者是魏晋人，但究竟是谁，已不清楚。这种观点似有道理，但终属揣测之词，难为确论。
我们很赞成《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说法：
凡称子某子者，乃弟子之称师，非所自称，此书皆称子列子，则决为传其学者所追记，非御寇自著。
也就是说，《冲虚至德真经》这本书确非列子本人所著，书中称列子为“子列子”已充分证明此书是列子的学生或后学的追记，就如孔子的学生追记孔子的言行而成《论语》一样。
列子死后，他的后学们根据各自的所见所闻，把列子的有关思想、言行记载下来，拼凑成书。由于列学不是显学，没有受到社会的足够重视，再加上焚书坑儒政策的摧残和连年战争的浩劫，所以《冲虚至德真经》这本书在流传过程中不绝如游丝，出现了很多讹误和残缺。据现有史料，至少刘向和张湛都对它进行过收集和整理。在收集整理过程中，特别是在流传、转抄的过程中，后人在这本书中不可能不掺进一些自己的语言。这就是《冲虚至德真经》中会出现少量后代语言的缘故。至于说《冲虚至德真经》中有魏晋思想，则纯属捕风捉影之说，因为我们很难证明，魏晋人所崇尚的思想，就一定是魏晋人的创造。相反，魏晋人的许多思想，都能从先秦诸子中找到根据。因此，我们不能依据《冲虚至德真经》的某些思想与魏晋思想有相似之处，就断定本书是魏晋人所著。我们为什么不能认为是魏晋人吸取了《冲虚至德真经》的思想呢？
所以我们认为，《冲虚至德真经》的作者是列子的后学，虽然书中可能掺入后人的一些语言或观点，但其所载言行基本上体现了列子的风貌，是一部可信的早期道家著作。
三、思想内容
由于《冲虚至德真经》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而是由列子的后学拼凑而成，所以其内容比较庞杂，有时甚至出现矛盾，个别地方还有重复。但这本书毕竟是由道家一派写成的，所以全书也有一以贯之的主题。下面，我们将紧扣着本书与道教的关系这一点，谈谈它的内容。
第一，以道为最高概念。
从老子到后来的道教，毫无例外都把道作为自己的最高哲学概念，《冲虚至德真经》也是如此。作者认为，道是天地万物的始祖，是天地万物产生的根源和存在的根据。天地万物是有生有灭、有始有终的，而道却是永恒不变的。正是这个不变的道安排了天地万物的一切，但这种安排是无意识的，因为道与人格化的上帝不同，道没有思想，没有偏好，它本身就是无意识的，然而它又是不可违背的。从这一点讲，道与今人所讲的客观规律极为相似。
正是因为道具有至高无上、不可违背的权威，所以人们就要尽力地去认识道、遵循道。按照道办事，从大的方面讲，能够使政治清明、社会安定；从小的方面讲，能够使个人心平体康，避灾取福。道教是宗教，但也注重现实政治，所以道教修道的目的一是要长生成仙，二是要治国安邦。《冲虚至德真经》既讲无为政治，又讲个人养生，不少地方也谈到了神仙。可以说，这是本书与道教的一个很重要的契合点。比如《黄帝》中就描写了一位能自高投下、入火不伤、沉水不溺、名叫商丘开的人，还描写了一位能住进石壁、出入水火、上下飘荡的无名人。很明显，这些人就是作者心目中的得道之人，而这些得道之人的表现与道教中的得道神仙基本上一样。
第二，在学道的方法上，以虚静为主，这一点也与道教一致。
道教认为，要想得道成仙，就必须排除一切嗜欲和成见，甚至连妻子儿女都不要，专心入深山修炼。《冲虚至德真经》也持这种观点，在《黄帝》中，列子之所以能够乘风而行，就是因为他做到了“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世俗上的一切利害得失都抛之脑后。不塞不流，不破不立，只有清除世俗的欲望和成见，才能为道留下一片领地。这种学道方法不仅适用于道家、道教，而且还具有普遍的启发意义。
第三，《冲虚至德真经》的政治观与道教基本相同。
《冲虚至德真经》的政治观就是“无为而治”，其主要内容基本上是继承了老子思想。在《黄帝》和《汤问》中，作者都比较集中地描写了理想的社会政治，在这样的社会里，没有上下君臣之分，人们不竞不争，更无相害之心，他们不知乐生，也不知恶死，不知利己，也不知疏人。总之，那里的人无智无欲，一切都是顺应自然本性而为。这样的社会与原始天放的社会相似，但又在原始社会的基础上有所美化。当然，作者除了向往自然天放的社会外，也提出了一些较为现实的政治主张，如《说符》所强调的“举贤而任之”等等。
道教与佛教不同，道教既重视个人修道成仙，也关心时事政治，不少著名道士都提出过较为系统的政治观。道教产生于东汉末年，与原始天放的社会相距更远，所以道教的政治主张更贴近现实，但其根本主旨仍与道家、与《冲虚至德真经》相通，那就是无为而治。特别是对统治者，要求他们清静寡欲、任贤使能，一切顺应自然。这些在著名道士葛洪的《抱朴子·外篇》就有详细的论述。在此后的道教中，其政治观虽各有不同，但崇尚清静无为，却是它们共同的地方。
第四，处世态度。
《冲虚至德真经》的处世思想是复杂的，有时甚至是矛盾的。比如它有时提倡清静寡欲，有时又主张任情纵欲。这种矛盾现象的产生，主要是因为本书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而且书中点明，持纵欲观的主要是杨朱。实际上，在现实生活中，不仅人与人之间的观点矛盾，即便是同一个人，其思想观点因时间、环境的不同，也会出现矛盾。因篇幅关系，我们不可能详细讨论这个问题，只能简单介绍其主要的处世态度。
谦退柔弱，以后取先。书中反复阐述这一处世态度，如《说符》中就先后用了几个寓言故事来说明“持后”的道理。但作者强调谦退柔弱，只是把它作为一种手段，通过这种手段，以达到不衰不败的目的。这也即人们常说的以后取先、以退为进的策略。后来的道教对此很欣赏，如唐代道士王玄览就在《玄珠录》中强调人性应如水性、柔弱不争的问题。
审时度势，顺应自然。这也是道家、道教的一贯主张。所谓顺应自然，就是顺应大道。具体讲，就是顺应大道为人所安排的包括自然、社会在内的客观形势。顺应了这个形势就兴旺发达，否则就会衰败，乃至于灭亡。《冲虚至德真经》的这一观点无疑是正确的。
相信天命以求心理平衡。在《力命》中，作者虽然没有完全排除人力的作用，但认为人生的最终结果贫富、贵贱、寿夭等，全是由命运决定的。作者宣扬这种命定论思想，其主观目的是让失意的人们保持心理平衡，用作者自己的话讲，懂得天命以后就会“衣其短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若文轩之饰”（《力命》）。无论物质生活如何不好，精神上都会快乐无比。命定论固然不对，但它既能调节人的心理，客观上也是对“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这一不合理社会现象的一次揭露和抨击。
淡泊名利与享乐主义的矛盾和统一。作者认为名和利往往会给人带来麻烦，因此最好要远离名利。但《杨朱》所鼓吹的享乐主义者无不是以财富为基础的，没有雄厚的经济为后盾，享乐也就无从谈起。于是作者又提出要有利之名，除有害之名。至于如何对待利，当然也要不偏不倚，多少适中。但人的欲望是无限的，作者在描写子产兄弟时，也注意到这一点（见《杨朱》）。那么不多不少的利又如何能满足无限的欲望呢？这是本书试图统一而又无法统一的地方。当然，由于本书作者非一，他们也许根本就没有考虑到统一的问题。另外要说明的是，远名利的思想与道家、道教的清静无为思想相联系，享乐纵欲主张与道家、道教的顺应自然思想相联系（享乐是天赋予人的本性之一），二者都能从道家、道教的哲学思想中找到根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