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心态王者苏东坡的诗词人生
作者：李阳泉
自 序
北宋天才文人苏东坡，一生笔耕不辍。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两 千七百多首诗、三百多首词和四千五百篇文章，总字数近三百万 字。即便是使用电脑写作的当代作家，要完成如此巨量的文学作品 尚且不易，更何况东坡先生是用毛笔一字一句书写而成，且他一生 大多在颠沛流离中度过。
五年前，我开始通读东坡先生的文学作品，截至今年年初，全 部读完，笔记做了三十多万字。我的笔记也是用毛笔写在特制的宣 纸本子上，以此向先生致敬。
此次选择六十六首诗词，串联东坡先生六十六年的人生，并非 巧合，而是我在无数个研读他作品的深夜里，逐渐领悟的一种生命 呼应。东坡先生的每一首诗词都像一块生命碎片，拼凑起来形成一 幅完整的灵魂地图。这些诗词又像散落的星辰，当我们按照时间脉 络将它们串联，便能看到一位士大夫在跌宕起伏的人生中，那条始 终璀璨的精神轨迹。
本书的结构设计暗合苏轼的生命节律，分为六个篇章，分别 为“少年意气”“变法漩涡”“黄州突围”“元祐沉浮”“岭南放逐”和 “北归绝响”。现逐一作简要介绍。
第一篇“少年意气”，选取苏轼自眉山赴京赶考至凤翔签判任 上这十年间，也就是 1056 至 1065 年间的七首代表性诗词。这一时 期，苏轼创作的作品充满政治理想与史学抱负，保留着蜀地文人 的锐气。《南乡子》（寒玉细凝肤）中“豁得平生俊气无”的热血，《郭纶》里“看君飞矢集蛮毡”的豪情，都带着初涉世间的纯粹。 特别是《和子由渑池怀旧》中“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 泥”的感悟，竟成了他一生漂泊的预言。这些早期作品像初春的溪 水，清澈见底，叮咚作响。
第二篇“变法漩涡”，选取苏轼因反对新法而外任时期，也就 是 1071 至 1079 年间的十三首诗词。苏轼在这一时期的作品，开始 用比兴手法表达政见，记录理想与现实的激烈碰撞。《江城子·密 州出猎》中“会挽雕弓如满月”的壮志，与《薄薄酒》里“世间是非忧乐本来空”的无奈，形成鲜明对比。最令我动容的是“乌台诗案”中，苏轼在生死未卜之际写给弟弟的诗句“是处青山可埋骨， 他年夜雨独伤神”。这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的手足情深，比任何豪 言壮语都更具人格力量。
第三篇“黄州突围”，这一篇的时间跨度为 1080 至 1085 年，地 理轨迹亦不限于黄州，更涵盖苏轼漂泊江南途经的筠州、金陵、泗 州、应天府等地。此时期苏轼的创作蔚为大观，在思想层面完成从 士大夫文学向生命文学的蜕变，将禅道哲思融入诗词。我精选其中 的二十首，可谓本书的重中之重。《寒食雨二首》中“空庖煮寒菜， 破灶烧湿苇”的困顿，《定风波》里“莫听穿林打叶声”的从容， 共同描绘出一个完成精神蜕变的苏轼。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浣溪 沙》（山下兰芽短浸溪），这首看似寻常的游春词，实则暗含重返生命本真的智慧。当苏轼写下“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时，他已将贬谪地变为自己的精神家园。
第四篇“元祐沉浮”，此篇的时间跨度为 1085 至 1093 年。苏 轼重返朝廷，后因卷入党争而外放，先后到杭州、颍州、扬州、定 州。这一时期，苏轼在党争中显露疲惫，艺术创作趋向圆融。这一 时期的作品常被“苏学”研究者忽视，我却认为它们展现出苏轼 更为复杂的内心世界，因此选取十一首。《赠刘景文》中“一年好 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的豁达，与《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里“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的知己寥落，形成奇妙共振。这一 阶段苏轼的作品已敛去黄州时期的锋芒，多了几分世事洞明后的 温润。
第五篇“岭南放逐”，此篇的时间跨度为 1094 至 1100 年，苏轼 被贬惠州、儋州，谪居岭南近七年之久。他在贬谪之地实现了生命 的自适与超脱：将蛮荒之地化作诗意栖居，完成“我本海南民”的 生命实践。本篇精选的十一首诗词，是苏轼留给后世的精神遗嘱。
《食荔支》中“日啖荔支三百颗”的洒脱，《蝶恋花·春景》里“多 情却被无情恼”的幽默，都显示出他对苦难的超越。
第六篇“北归绝 响”，聚焦苏轼生命的终 章。建中靖国元年（1101 年）是苏轼人生中最后一年，在这一年里，他写下几篇不朽 名篇，以平静的笔触完成对一生的总结，为后世留下永恒的豁达范 本。本篇所选四首诗词，如同四颗温润的珍珠，各自生辉。《六月 二十日夜渡海》中“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的澄明通 透，《答径山琳长老》中“平生笑罗什”的临终了悟，交相辉映， 共同构成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谢幕。
本书的编选遵循三个基本原则：
第一，涵盖经典名篇。苏轼堪称历史上的“金句大王”，其作 品因蕴含大量脍炙人口的佳句而广为流传。这些含有经典名句的诗 词，不仅是公众熟知的名篇名作，也是诸家选本必选的篇目。如《江城子·密州出猎》、《念奴娇·赤壁怀古》、《点绛唇》（闲倚胡 床）等等。
第二，着重选取体现苏轼高尚情操和豁达性情的佳作。苏轼之 于今日的意义，远不止于文学成就。他一生几经宦海沉浮，每到一 处总能自强不息，于困厄处凌空跃起。这般韧性源于他的品格与性 情，这也是他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如《和子由渑池怀旧》《和董 传留别》《海棠》《望江南·超然台作》《自题金山画像》等等。
第三，选取凸显苏轼风雅人生的佳作。苏轼堪称宋代风雅生活的集大成者。无论是对“文房四宝”的把玩，还是“文人四艺”的修养，他都深得其中三昧。与此相关的作品容易引起我们共鸣，提 升我们的审美情趣和人文素养。如《舟中听大人弹琴》《王维吴道 子画》《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和陶〈饮酒〉二十首》《观棋》等 等。凡是我们今天能想到的风雅之事，在苏轼的作品中都有体现。
特别要说明的是，本书对每首诗词的解读都力求“在场感”。 比如分析《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时，我专程前往黄州实地 考察，发现苏轼当年遇雨的山路至今仍保持着北宋时的地貌；解读《食荔支》前，我特意在惠州合江楼旧址品尝了当年苏轼吃过的荔 枝品种。这种实地体验让我确信：苏轼诗词中的山川风物、人情世 态，至今仍在中华大地上延续着生命。
本着以上三个原则，结合我每一次与东坡先生相关的行脚，编选工作就这样展开了。每到一处，我便拜访当地的“苏学”专家， 呈上编选目录，往往能得到更为直接的指导。不觉间，一年已过，我的编选工作也完成了。对每一篇诗文的 解读，我尽可能做到简明扼要，使读者于片言只语间，领略原作的 魅力。当然，“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对苏轼的作品一 定会有多种诠释，我们不必统一意见，也无需统一意见。
本书完成之日，正值江南梅雨季节。望着窗外迷蒙的烟雨，我 忽然想起苏轼在《定风波》词序中写的“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 雨”。千年已过，那场雨似乎从未停歇，一直下到今天，淋湿了我 的稿纸，也浸润了所有热爱苏轼的读者的心。若问本书有什么特别 之处，那便是它试图捕捉这场千年烟雨中永不褪色的人文光芒。
此刻，我仿佛看见那熟悉的身影正从雨雾中走来——竹杖芒 鞋，一蓑烟雨，脸上带着洞悉世事的微笑。他教会我们：人生最大 的智慧，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是为序。
2025 年 6 月 初稿于杭州西子湖畔
2026 年 5 月 定稿于北京风雅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