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季风停驻时
作者:[新加坡]徐耀权,小十四
一  最后一次聊天
 
2017年11月14日,那是我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聊天。
 
那天晚上,我回家探望父亲,电视里正在播放电视台制作的新加坡历史专题系列纪录片《星期二特写》。当晚播出的内容是《浮生街影2》第1集——恭锡街。和父亲聊起纪录片中的地标建筑和人物时,父亲惊讶地看着我问道:“你为什么能记得这么多关于牛车水的事情?你年纪也没那么大啊!”
 
自尊心以及心中的怨念作祟,我并不想回答父亲的问题,心里暗暗地嘀咕:“因为我小时候你总是揍我,外婆看不过去,就带我去牛车水,在她的朋友那里住上几晚,散散心。还因为我时常跟着你去那里给餐厅进货,或者去找其他叔叔伯伯谈生意。”
 
心衰已经困扰父亲许久。平日里要强的父亲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进医院,2017年11月15日晚上,他突然对妈妈说:“送我去医院吧!”半夜,父亲住进了病房。医生检查后告诉妈妈和大哥:“病人情况暂时稳定,家属明早再来就可以。”妈妈和大哥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稍稍放心下来,想着父亲在医院能得到妥善的照护,便安心回了家。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走竟是永别。
 
2017年11月16日凌晨四点,父亲的病情毫无征兆地急剧恶化,他就那样孤独地、决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当年,12岁的少年怀着无尽的勇气与迷茫,独自一人背井离乡,离开中国踏上闯荡南洋的艰辛征途,71年后又独自归去。亲友们感慨:老爷子一生刚强,他只是不忍心看到家人为他的离去而悲痛伤怀,所以才选择在无声无息中,静静地离开。
 
自从投身保险行业以来,我每天凌晨三点习惯醒来一次,看看手机上有没有电话和信息。那些年里总会有深夜的铃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驱使我奔赴客户突发事件的地点。然而,命运偏偏在那个最不该沉睡的夜晚,给了我一场异常酣沉的梦。清晨六点,我突然惊醒,迷糊中摸到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如同惊雷劈空——父亲在凌晨离世。一向手机不离身的誌殷,那晚竟鬼使神差地将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当我们各自在晨光中惊醒,世界早已地覆天翻。
 
我驱车赶往医院的途中,往事如碎片般在脑海中炸开。那个曾让我畏惧的男人,那些拳脚相向的童年记忆,此刻竟显得如此遥远。我冲进病房时,满眼的素白刺得人心生寒意。六个兄弟姐妹中,我是最后一个赶到的。病床上的父亲曾经那样伟岸的身躯,如今却如一片枯萎的落叶。病房里静得令人心慌。
 
我跪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一把握住父亲已然僵冷的手。那双手,曾扬起巴掌落在我脸上,此刻带着糙粝的茧子安静地躺在我掌心,像一片随秋风卷落的枯叶,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变故来得太急,我像被人攥住了喉咙,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干咽的气音,脑子里乱作一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只能重复地说着那句“阿爸,对不起”。泪水一串串砸在父亲苍白的手背上。医生轻声催促家属到病房外等候,我却固执地伸手抚摸着父亲的额头,像他安抚儿时受惊的我那样,一遍又一遍。指尖触及他皮肤的纹理,仿佛还能感受到残存的温度。心电监护仪的长鸣声早已宣告了一切成空。走廊里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我蜷缩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终于明白:有些告别,连眼泪都来不及准备。
 
父亲去世的两周前,我再次躺上手术台,将第四个支架植入那千疮百孔的心脏。在金属器械碰撞的冷光中,我恍惚间看见父亲年轻时严厉的眉眼。那时,他总说我像匹野马,将来一定会吃大亏。谁能想到,这颗靠支架撑起的心脏,竟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连最后一眼时那一下都没能为他跳动。
 
守灵的五天五夜里,灵堂内香烛摇曳,烟雾缭绕。按照老家的规矩,每当亲友前来祭奠,孝子贤孙都必须长跪回礼。誌殷扶着我虚弱的身躯,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次次跪下去、站起来。膝盖早已磨得渗血,后背的冷汗浸透衣衫。每当有人劝我:“刚做完手术,不必如此。”我总会想起父亲离世时那双我未能握住的手。比起心中的愧疚,这些疼痛又算得了什么?我固执地跪着,仿佛这样就能将未尽的孝道,都化作青石上的叩痕。
 
葬礼结束后,我便养成了一个旁人无法理解的习惯。每周三或周四,无论风雨,我都会坐在父亲的墓碑前,对着冰冷的石碑絮絮叨叨——从童年时他揍我的责罚,到成年后他总是夸我“有出息”。泪水混着鼻涕挂在脸上,我却笑出声来:“阿爸,你看我现在多没出息,只会对着石头哭。”朋友们都说我傻,说我早已是父亲的骄傲,不必再自责。可他们不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体谅,那错过的最后一面,早已在我心里结成了疤。每次跪在碑前,我仿佛又看见父亲临终时那间惨白的病房,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刺耳长鸣。这世上有些遗憾,是再多的支架也无法撑起的,只能随着岁月的流逝,在每个思念的深夜,化作无声的泪水,浇灌着记忆里那棵永远无法长大的亲情树。
 
如今,我依然会在每个周三的清晨走向陵园。风掀起我的衣角,我仿佛又听见父亲在耳边低声说:“起来吧,别跪着了。”可是我知道,有些愧疚,是要用余生来偿还的;有些爱,是要在思念里,慢慢缝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