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与感受: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中的历史重现
作者:[以]多利特·哈雷尔(Dorit Harel)
缅怀多利特(节选)
泽夫·德罗里博士
 
纪念馆
        在多利特·哈雷尔设计工作室制作的设计说明中,多利特这样写道:“大屠杀纪念馆是通向知识和洞察力的大门,它面向我们的子孙后代。其中的展品包括文物原件、结合先进技术的多媒体素材和象征性重建。我们着重强化了大屠杀幸存者的个人证词。纪念馆将讲述犹太人民在大屠杀中的遭遇,为参观者创造了一种强烈的情感体验。” 
        在大屠杀纪念馆新馆姓名大厅的入口,出现了1944年在奥斯威辛被杀害的犹太诗人本雅明·方丹的诗歌摘录:
        “只要记住我是无辜的,
        并且,就像你——今天的普通人一样。
        我同样,有一张被愤怒、喜悦和悲悯刻画的面孔,
        简言之,一张人类的面孔。”
        多利特指出,“这动人的文字反映了新纪念馆的核心主题”。 
在多利特为这座记录大屠杀历史的纪念馆殚精竭虑地工作的时光中,从人性侧面出发以及用参观者视角来讲述故事,一直是她的指导原则。“大屠杀纪念馆的首要目的是强调个人层面,以便能够贴近‘大屠杀’概念中的人性侧面。”历经八年,她坚持不懈地工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以大屠杀为主题的纪念馆规划展馆和文物的陈列。在这个过程中,多利特是筹划指导委员会的一员,这个委员会由阿夫纳·沙莱夫领导,他也是纪念馆的总策展人。
        多利特采用了各种各样的手法,来完善纪念馆的设计及体验的方方面面:为不同故事的焦点创造独特的环境,并利用空间的大小、高矮来制造一种环绕参观者的体验,打造时间感、空间感和氛围感。文物、日记、证件、影像证词用以佐证个人故事。多利特设计中的另一个重要元素是对于阴影的使用,旨在烘托和强化展览所描绘的场景。电子媒体及采访录音、录像也是她设计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纪念馆讲述的故事联结着失落的犹太世界,以及保存在姓名大厅中的关于那个世界的个人和集体记忆,”多利特曾解释说,“因此,在工作中引导我的是作为一个历史序列的大屠杀故事,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可忽视。纪念馆顺着时间轴线建造,分阶段展现大屠杀的编年史,重点聚焦在犹太人的方方面面和个体的故事。参观者要沿着预设的路线行进,展厅分布在180米长的‘三棱柱’中轴路两侧。”
        多利特在“三棱柱”中轴路的路面挖掘出几道隔断;它们制造了物理屏障,阻止参观者沿着中轴路自在前行。每一个隔断都展现了一个历史事件,这些事件构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大屠杀中犹太人命运的转折点。姓名大厅被设置在展览的结尾处,而以色列建国的故事则位于纪念馆的出口处。 
        “在设计姓名大厅时,我想建造一个外框,用来存放‘证词集成’收集的档案,并制作一个悬浮在中央的圆锥,用来展示六百张照片,背景则是证词原稿。这些照片的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它们都是证件照,或是在节日活动中拍摄的照片,这些照片都由幸存者捐赠。在展览中,我们将死难者的面容和属于他们的那个失落世界的照片放在一起。”
        多利特·哈雷尔在纪念馆的规划和设计中取得的成就,为她在2006年赢得了以色列建筑师和设计师协会首届设计奖。
 
谢幕
        漫漫征程终告结束,纪念馆新馆开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总统、首相和要人齐聚于此,多利特达到了博物馆学创作的巅峰。开幕式后一周,多利特摔了一跤,摔断了髋骨。这是格斯特曼综合发病的征兆,这种不治之症一直潜伏在她的体内。从那一刻起,她的苦难历程开始了。作为她的人生伴侣,我完全支持她充分享受余生的决定,她要继续创作,享受文化生活,看芭蕾舞、听音乐会、逛博物馆,绝不让疾病限制她的生活方式,直到生命的最后。我计划在英国牛津度过整个休假年,这给了她一个和家人、朋友保持距离的借口,她得以在遥远的英国隐藏自己的病情。虽然行动受限,但多利特从未放弃。那一整年,她让自己沉浸在伦敦的文化世界中。她每周前往剧院和音乐厅四到五次,参观遍布这座城市的博物馆和美术馆。在我无条件的支持下,她几乎逛遍了所有展馆。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充溢着爱和真挚陪伴的两年精彩时光,我记得她在那种强烈渴望的驱使下,如饥似渴地体验着一切,尽情地感受和享受着生活,直到生命终结:“多利特提前计划好了一切。我们带着一张地图出发,地图上标注了各个街区的美术馆,我们会逐一探访。她总是那么固执,一个展览都不肯错过。走路让她精疲力尽,但她从不抱怨。她会靠在我身上,我们相互挽着,继续走上几千米。每天我们都要经过陡峭的地铁台阶。有一次,我注意到她的脚跟受伤了,上面全是血。她不以为意,从包里拿出创可贴贴住伤口,然后继续前行。当通往地下的台阶变得难以应付,她同意乘坐出租车。在我的休假年里,我们去了两次巴黎——都是由多利特精心策划的旅程。
        “我们与前来帮忙的好朋友一起走遍了欧洲,去了西班牙南部、意大利、柏林和爱尔兰。多利特决心充分体验每一个目的地。在爱尔兰,我们开车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在当地酒吧的亲切氛围中享用爱尔兰啤酒。我们攀爬爱尔兰海岸的群山时,她坚持要到悬崖边去眺望,而我们只能顶着狂风,用尽全力拉紧她。在罗马市中心美丽的广场上,我们的朋友伊兰和塔米开始攀登一段有200级台阶的阶梯,他们要我们在下面等待。可等他们登上顶层,一转身就看到多利特在我的搀扶下也跟着攀上来了。多利特恨不得吞下整个世界,她也确实这样践行着。”
        走遍欧洲后,多利特做出了一个决定,在回到以色列前,她打算去印度看看。眼前似乎障碍重重,由于身体越来越虚弱,她将面临许多挑战。对于她这种状况的人来说,置身于糟糕的卫生状况中也是不明智的。但多利特的坚持以及她的蓝眼睛和迷人微笑让她得偿所愿。得知我的儿子欧哈德和乌里将同我们会合,并陪伴我们完成前往印度拉贾斯坦邦的旅程后,我们终于做出了决定——印度之行启程了。
        我们和孩子们一起旅行了两周,领略了拉贾斯坦邦的一切——宫殿、寺庙、市场、餐馆——以及环绕我们的神奇的东方氛围。回到以色列后,多利特的儿子尼姆罗德和沙哈尔正等着为我们接风,他们要一起分担未来几个月的艰辛。多利特的兄弟奥弗·科特勒也加入了这个小家庭,用浓浓的爱支持着她,直到她人生的尽头。 
        晚上,多利特继续画画,还举办了一个名为“映现灵魂的双眼”的展览,这个展览是她在英国时便开始筹备的。在亲人的帮助下,她拍摄了数百双眼睛。她最后的这个展览在以色列各地展出。当被问及为什么拍摄眼睛时,多利特说:“在人们的双眼里,你可以读出他们全部的情感、梦想、思绪和渴望。”
尼        姆罗德和沙哈尔知道时间不多了,或许,沙哈尔即将参加的以色列空军培训课程毕业典礼就是一切的结束。多利特集中全部的精力来维持意志力和体力,好参加典礼。在观礼过程中,由于行动变得非常困难,她被固定在轮椅上。但是,当国歌的第一个音符响起,她坚持和其他观众一同站起身来,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在仪式“母亲之翼”中,新飞行员的母亲们为自己的孩子佩戴翅膀。参加仪式的每个人,无论是教官还是沙哈尔在课程中新结识的朋友,都感动得热泪盈眶。所有人都意识到,为了这一刻,多利特已经用尽全力。 
        课程结束一周后,多利特的家人——尼姆罗德、沙哈尔和我——最后一次前往多利特热爱的加利利地区旅行。我们开车去了罗什平纳,远眺黎巴嫩,经过戈兰高地的输油路线,在落日时分前往胡拉湖,最终将哈兹巴尼河的河面搅起一片水花。在旅行的最后,我们开车去了祖克海滩——它位于特拉维夫北部,是多利特的最爱。我们又一次穿着衣服跃入海中,如以往一样,多利特响亮的笑声陪伴着我们。
        2007年7月21日,星期六,多利特离开了我们。她在一生中所追求的一切都是美丽、高贵、丰盈的,她在身后为我们留下了一个充满创造力和内涵的世界,那个世界将永远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直到时间的尽头。